江无尘踩上杂役院小路时,天刚透出一点灰白。
雾还没散,贴着地皮浮,像一层湿布裹住脚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压得实,生怕膝盖一软栽下去。肩头那道贯穿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碎石路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点子。
帚尾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他低着头,补丁衣服沾满灰烬和干泥,发髻松垮,几缕乱发垂在额前。扫帚握得紧,指节泛白,但没人看得出他在撑。
老槐树就在前方十步远。
他打算靠一下。就一下。喘口气,等这阵发虚过去,再回屋躺下。
可就在他抬脚迈过门槛石的瞬间,有人喊了一声。
“是江师兄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扔进死水。
林子边站着两个外门弟子,正提着剑准备晨练。其中一个猛地睁大眼,往前跑了两步,又不敢信地停下。另一个盯着那背影看了三息,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拔腿就追。
“真的是江无尘!他活着回来了!”
这一嗓子炸开,人就来了。
先是三个,再是五个,接着十多个。有穿外门制服的,有披内门长袍的,还有几个杂役拎着水桶站在路边,愣愣地看着他。他们从各条岔道涌出来,围成半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
“听说他一个人打退了幽玄!”
“不止,还斩了对方一条手臂!”
“昨夜护山大阵亮了三次金光,肯定是他在催阵!”
话一句比一句高。
有人想上前搭话,伸了手又缩回去。有人远远拱手,满脸敬色。一个年轻弟子激动得声音发抖:“江师兄,我们……我们都以为你撑不住了!”
江无尘没停。
也没抬头。
他只是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依旧按在肩头伤口上。血已经浸透里衣,黏在皮肤上发凉。他听见那些话,也听见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但他什么都没回应。
他继续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过青砖路,走过晾衣绳,走过昨日自己扫过的落叶堆。帚痕还在,浅浅的一道,被露水泡软了边缘。他看了一眼,目光没停,继续往前。
可人越来越多。
不知谁带头跪了下来。
“谢江师兄护我宗门!”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接连跪地,额头触地,动作整齐。
江无尘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动容。
是因为肩头突然抽了一下,像是断骨在重新接合。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下去,没让身体晃。
他没看他们,也没说话。
只是一步步绕开跪着的人,继续朝前走。
雾气渐渐稀薄。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杂役院门口那块斑驳的木牌上。上面写着“清尘居”三个字,漆皮剥落,是他自己用扫帚柄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