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降到了平时的一半。呼吸绵长如线,一缕缕吐出体内的躁意。昨夜杀人的戾气、对峙七宗主时绷紧的神经、甚至那些年被人踩进泥里的屈辱——全被他一点点压下去,封进深处。
这不是疗伤,是清场。
给另一个存在腾地方。
扫帚上的银纹渐渐变亮,开始向他手指蔓延。一缕极细的剑意探出来,贴着皮肤滑行,在腕部绕了半圈,停住。
像在等他点头。
江无尘不动。
那缕剑意便也不进,只安静缠绕,温度微凉。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远处最后一丝阳光沉入地平线。天空由橙转灰,再转深蓝。星子一颗颗冒出来,照着这片死过三名化神的焦土。
草芽还在长。
一根新苗从碎石缝里钻出,歪着头朝向扫帚的方向,仿佛能感知到什么。
江无尘忽然吸了一口气。
很深,很慢,像要把整个夜晚吞进去。
随着这一吸,他周身毛孔张开,体内空出一片真空地带。那缕剑意轻轻一颤,终于顺着经脉外壁,缓缓渗入。
不是冲撞,是试探。
一步,停一下。
两步,再停一下。
直到抵达肩井穴附近,才停下不动。
江无尘没阻止,也没催促。
他知道这一步有多难。一把断剑,一个杂役,谁都不是完整的存在。要合在一起往前走,就得彼此让路。
他继续调息。
心跳越来越缓,呼吸几乎不可闻。整个人像沉入水底,只剩一点意识浮着。
断尘的灵识也随之沉降。
银纹不再闪烁,而是连成一片薄光,裹住整支扫帚。那光不刺眼,却让四周阴影退开半尺。
时间失去意义。
风不来,云不动,星子悬在天上,像被按了暂停。
焦土中央,一人一帚静坐如塑像。唯有那缕剑意,仍在缓慢延伸,一寸寸贴近江无尘的主脉。
还没融合。
还没贯通。
甚至连契约都未立下。
但这已经不是开始之前的状态了。
他们达成了最原始的默契——不强求速成,只求同频共生。
江无尘的左手仍按在剑柄虚影处。
掌心温热,像是握住了某种即将苏醒的东西。
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影。嘴角没有笑,也没有紧绷,只是平平地挂着,像终于放下了某件扛了很久的重物。
远处,一只夜枭掠过树梢。
翅膀扑棱一声,划破寂静。
江无尘没动。
断尘的剑意微微一缩,随即又舒展开,继续向前爬行半寸。
融合开始了。
很慢。
很轻。
像春天的第一滴雪,落在冻土上,还没化,但已经不是冬天了。
江无尘坐着。
断尘等着。
天地无声。
星光照在扫帚上,那截秃毛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银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