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蹲在焚炉前,指尖捏起一撮灰。
灰还温,是刚添进去的落叶烧的。他松手,灰落回炉口,飘起一圈细尘,在晨光里打了个旋,落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他没拍,站起身,扫帚拖地,竹枝划过青砖,沙,沙,沙。
三步一扫,五步一停。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年来每一天都一样。
主道上的落叶堆成直线,边缘齐整。昨夜雷击震裂的砖缝,土已填平,草屑盖住。辅碑前的地面上,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他扫到东脉崖台,扫帚尾端轻敲青石,咚的一声,地下传来微震。
阵基稳了。
他没抬头,继续往前。
右肩忽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锈铁丝从骨头里抽出来,顺着筋脉往上扯。他脚步没停,左手握紧扫帚柄,借力撑身,微微侧倾,右肩卸去三分力。扫帚压地,竹枝分叶,动作没断。
只那一瞬。
风卷着碎叶扑向焚炉口,他抬脚,踩住一片要飞的枯槐叶。鞋底磨得薄,踩得实。弯腰,拾起,扔进炉膛。
火没点,叶子躺在灰里。
他直起身,扫帚拄地,看了眼自己右手。
指节泛白,但没抖。掌心老茧厚,扫了三年地磨出来的。衣袖滑落一寸,露出小臂——皮肤下没有淤痕,没有青紫,没有旧伤该有的浮肿。他低头,右肩处的布料压得稍紧,像被什么顶了一下,但很快归平。
他往前走。
偏院拐角,落叶堆得高,挡住小径。他知道那下面是阵眼联动点。外门弟子昨夜踩过,今天不会再有人来。他扫帚一拨,把一堆新落的叶子也推上去,路更窄了。
做完这些,他继续扫。
后山断崖下方,碎石归位,落叶铺平。他蹲下,扫帚斜插石缝,鼻尖贴近地面闻了闻。血腥气没了,只剩湿土和腐叶味。他站起身,扫帚一挥,碎石不动,落叶平整。
痕迹清了。
他转身,往主道走。
日头升到中天,阳光晒得青砖发烫。他走到工具棚门口,放下扫帚,伸手去挂。竹柄滑过铁钩,发出一声轻响。他收回手,指尖蹭过麻线缠绕处——三年了,线没断,也没换。
他走出棚子,站在院子里。
主道、偏院、照壁、后巷,全扫完了。
和每天一样。
他点点头。
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然后转身,往主道中央走。
晨课钟声早过了,弟子们入殿诵经,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他没听,也没动。风吹起他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阳光下微微发红。
他站在那里。
补丁服贴在身上,扫帚拖在身后,竹枝朝外,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北岭方向的空气里,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压波动,像是有人在暗处呼吸。他知道那些眼睛还在。护山大阵的主碑仍有两处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侵蚀。
但他不急。
扫帚在手边,就足够。
只要他还站在这条主道上,哪怕一片叶子落错位置,他也能听见。
他低头,看脚下青砖。
一块砖角微微凸起,是昨夜雷击后没压实。他抬起脚,轻轻一踩。
咔。
细微声响,砖面归平。
他弯腰,指尖拂过缝隙,确认无异物残留。
站直。
目光平视前方。
似看庭院,实望远方。
静立如松,不语不动。
风又起。
落叶翻滚,扑向焚炉口。
他没动。
扫帚也没动。
只有影子,在地上缓缓偏移。
一道脚步声从主殿方向传来。
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江无尘没回头,也没动。他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