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眉,捏着他阐述的这一页仔细阅读,“派出所没查吗?”
“查什么?”韩复生苦笑否认,“民告官是自不量力,当年的沈书记逊色如今,也位列科局级,且是国家部门油水最厚的国土厅,他在岗不足三载,敛财多达数亿,肉的滋味多么焦香,吃不着,同行们总能嗅着。有钱能使鬼推磨,买几条贫民贱命手到擒来。票子花花绿绿,赏心悦目,一级级通融,好商量的。”
我深吸一口气,合住了累积三十五篇囊括纪录了沈国安从官拜处长至今三十九年不堪入耳的档案,我只直觉风起云涌,草木皆兵的恶寒。
哈城的浮华,是一辄戏文,一扇硝烟炮火的缎面儿。
浩瀚的战争时代,血洗了它半世纪的哀戚风霜。
它该是狼藉的,千疮百孔,锈迹斑斑。
然而它没有蹉跎。
松花江畔长长的金桥,镌刻着它泣泪啼鸣的锦绣。
它的暮色有白鸽、有烟囱。
是那般春风烂漫的沉醉。
河灯淙淙的子夜,骄阳似火的黎明。
原来掩埋着它如此羞于启齿的黑暗。
我嗓音疲倦而暗哑,“当官儿的不畏贪腐,作风问题是葬送政治生涯的一把利剑。沈国安自掘坟墓,非彦庭赶尽杀绝。纵然胜算渺茫,也好过坐以待毙,眼睁睁瞧着他修养元气。我利用女人争风吃醋的妒忌,挑拨三太太后院起火,在沈家搞内讧,沈国安消停了半月,他既伺机逆转乾坤,我就踩碎他的邪念,让他自顾不暇,女人一旦不安抚踏实,沈国安比庸碌的周幽王圣明,他的江山也照样重蹈西周覆辙,祸国的褒姒打头阵,肱骨之臣制造内忧,腹背受敌,他气数不尽才怪。时至今日,韩局长没必要愧怍,他自食恶果,你我又没泼脏他。”
黯淡的楼铩屋檐,倒映着夕阳的锋芒,斑驳的金纹投射在韩复生的眉眼,我才发觉他没戴镜子,少了一缕斯文,多了一重清朗。
他是温润如玉的男人。
关彦庭的儒雅,凌厉敏锐,虚伪凉薄,张居藩的书生气,藏匿杀机、深沉寡义,他们都在各自阵营里颠沛流离,肆意沧桑。韩复生是骨子里的刚正,严肃坚毅的包裹下,是温柔念旧的玲珑心。
“我唯一的不踏实,如今的沈国安今非昔比,他达标了层层考核,直隶管辖两大部门,贵重不言而喻。若他只是地区的大人物,上头惩处他,是做地方表率,拔掉毒瘤,上流和平民只会拍手称快,盛赞党纪的公正。现在——”
我愁云惨淡,“上级自打脸疼,官威何在,沈国安这样的人物牵出陈年旧案,道貌岸然冤孽龌龊,血雨腥风弥漫,压不住的。因此问责他的概率四六。四成将他秘密软禁在秦城监狱,提拔候补填补他的空缺;六成斩草除根源头,沈国安漂洗的履历维持不变,官衔如初,东北将面临六月飞雪的肃清大战,涉及他底细,经手他档案的所有官员,无论大小,一律革职,拎三到五名中等个头且不干净的老虎替罪,保沈国安,何尝不是保这艘船不见光的轶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