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完结天下归心
太初元年的诏书传到南边这个名叫“野猪坳”的村子时,引起的波澜还不如谁家丢了一只老母鸡来得大。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刚交完租子的老汉蹲着晒太阳,听识字的老村长磕磕巴巴念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令仪……太初……”,大夥儿面面相觑。
“女人当皇帝?”李老三挠了挠满是尘土的脑袋,“稀奇是真稀奇,可跟咱有啥关系?”
王老栓叹了口气:“是啊,皇帝姓宁还是姓张,咱的田租不还是七成?该服的徭役一天也少不了。”
日子就像村边那条浑浊的小河,慢吞吞地往前淌。
老爷们依旧高高在上,村里的佃户们依旧在土里刨食,唯一的波澜,可能就是谁家又添了个赔钱货女娃,或者哪家汉子交不起租子被抽了几鞭子。
直到有一天,县里来了文书,说是一村之长,也得读书识字,学那什麽《农学日课》,还要教会全村人。
这可把老村长愁坏了,他这辈子摸锄头的时间比摸笔杆子多多了,那《农学日课》上的字认得他,他可不认得它们。
村里人更是当个笑话听,种地?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好把式,还用得着学?
谁知没过半年,县令老爷竟亲自下来了,沉着脸考校村长。
老村长支支吾吾,半个字答不上来。
县令当场就翻了脸,打了老村长十记板子,斥道:“陛下隆恩,推广教化,尔等竟敢怠慢!这《农学日课》关乎增産增收,岂容尔等轻忽!再学不会,你这村长也别当了!”
老村长趴在炕上,屁股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又惊又怕。
没法子,只得求了村里一个早年读过几天蒙学的远房侄子,每晚凑在油灯下,像孩童般咿咿呀呀地认字,第二天再硬着头皮,召集村民,结结巴巴地讲什麽“选种育苗”丶“堆肥除害”。
村民们起初只是看热闹,後来听说不花钱就能认几个字,想着将来进城或许能看懂个招牌,不被骗,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念。
野猪坳的夜晚,第一次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混杂着犬吠虫鸣,显得怪异又新鲜。
变化,就在这点滴的怪异中,悄然发生。
太初五年春,村里突然来了几个穿着体面的官吏,拿着皮尺和厚厚的册子,说是奉了朝廷旨意,重新清丈土地,按丁口分田。
“分田?”村民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那盖着红彤彤大印的地契发到手里,一些老人激动得当场跪了下来,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连连叩头。
“地……是咱自己的了?”张老汉攥着地契,老泪纵横,“老天爷开眼,太初皇帝万岁啊!”
紧接着,县里那个有着几千亩良田,平日里横行乡里,打死过好几个佃户的王大老爷,被一队官兵锁走了。
据说是在州府里被告发了,家産抄没,田地充公,一部分竟真的分给了原先的佃户。
世道,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田租不知不觉降了下来,老爷们收租时客气了不少,最多收五成,若是年景好地又肥的,竟有三成的时候。
虽然肚子里依旧没啥油水,但碗里的粥,总算稠了一些。
又过了些年,官府的人又来村里,敲着锣宣布,无论男娃女娃,到了年纪,都得去乡里的蒙学认字。
这下村里炸了锅。
“女娃子读什麽书?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认几个字能当饭吃?不如在家帮忙干活!”
“肚子还没填饱呢,尽整这些没用的!”
抱怨归抱怨,大多数人家还是嘟囔着把女娃送去了蒙学,女娃们起初怯生生的,但很快,学堂里也响起了她们清脆的念书声。
村民们心里依旧揣着怀疑,分下来的地,会不会哪天又被收回去?女娃读书,到底有啥用?
他们沉默地观望着,交税,服役,活着。
只要还能活下去,这日子,就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