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丁归南:归南炊暖
仗打完了。
丁归南跟着王猛子他们,随着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第一次踏进了京城。
京城真大啊,青石板路又宽又平,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得让他头晕,高大的城门楼,巍峨的宫墙,看得他脖子都酸了。
同行的明州弟兄们个个兴奋,指指点点,说着要去哪里喝酒,哪里看热闹。丁归南只是默默跟在王猛子他们身後,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
他心里是慌的,比第一次上战场时还慌。
仗打完了,他还能干什麽?
他前半辈子,是学着狗叫丶舔食度日的狗奴,连人都算不上。
後来遇到了陛下,遇到了王将军,他拿起了刀,成了兵,成了将军麾下冲锋陷阵的丁校尉。
军营虽然苦,虽然时刻面临死亡,但那几年,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了,有地方吃饭,有仗打,有目标,有……尊严。
可现在,不打仗了。
京城这般繁华,这里的官老爷,老百姓,看他们的眼神虽有敬佩,却也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疏离和打量。
他怕别人知道他过去的底细,怕别人在背後指指点点,笑话他曾经是条“狗”,甚至……怕别人无缘无故打他。
他只能紧紧跟着王头儿,跟着王大勇,跟着那些从明州一起杀出来的老弟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点依靠,确认自己还存在。
封赏的旨意下来那天,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他的名字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同袍的推搡下慌忙谢恩。
“擢升丁归南为五品定远将军,赐京中宅邸一座,白银千两……”
後面还有什麽,他没太听清,只记住了“五品将军”和“宅邸一座”。五品将军……他丁归南,是五品官了?还有……房子?
礼部来的官员客客气气,领着他去看赐下的宅子。
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差,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朱红的大门,推开进去,是亮堂堂的铺着青石的院子,正房丶厢房丶耳房,加一起有十几间。
院子里有棵老树,枝叶繁茂。
“丁将军,您看这院子可还满意?一应家具摆设都已齐备,按制还配了门房一人,仆妇一人,长随一人,日後就在府上听候差遣了。”礼部官员笑着介绍。
丁归南手足无措地点着头,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看,嘴里只会重复:“好,好,都好……”
等人走了,那个四十来岁的仆妇小心翼翼地过来问他:“老爷,您晚上想用点什麽?奴婢给您做去。”
丁归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连连摆手:“不,不用!我会做,我会!我来,我来做!”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米面油盐俱全,他挽起袖子,熟练地和面丶生火,他在军营里做惯了这些。没多久,一锅热腾腾的炊饼出了锅,他又快手快脚地炒了个菘菜,切了点咸肉丝,用炊饼卷了,递给眼巴巴看着他的三个仆人。
“吃,吃吧。”他有些不好意思。
那三人对视一眼,接过饼,恭恭敬敬地说:“谢老爷赏。”
丁归南挠挠头,自己也卷了一个,蹲在厨房门槛上,大口吃起来,饼是热的,菜是香的,他吃着吃着,心里那股不真实感又浮了上来。
晚上,他躺在正房那张铺着软褥子的雕花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提着灯,又把前院丶後院丶每个屋子都仔细看了一遍,摸了摸冰凉的青砖,摇了摇结实的门框。
这亮堂的院子,这遮风挡雨的屋子,这软和的床……真的都是他的了?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满室亮堂。丁归南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屋子还在,被子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软和的被褥,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这大概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吧?他心想。
他开始每日去点卯,穿着他的五品武官服,领一份不算丰厚但也绝不算少的俸禄。
他家里就他一个主子,加上三个仆人,开销不大,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滋润和安宁。
他很满意,甚至觉得有点奢侈。
直到有一天,王猛子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归南啊,仗打完了,也该成个家了!老子给你说个媳妇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