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令仪从未穿过龙袍,甚至很少着华服。
她身上永远是那几件半新不旧的常服,料子看起来也只是寻常,只是剪裁合体,便于行动。
她案上的笔墨纸砚,也多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她不像一个皇帝,陈知微有时会恍惚地想,倒更像一个……一个过于沉静背负了太多东西的寻常女子。
可这个念头,往往转瞬即逝。
因为她无数次看到,无论是在几十人的军议上,还是在数万人的校场点兵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宁令仪身上。
不仅仅是因为她手握至高权柄,更是一种无形的气场,自然而然地形成以她为中心的圈子。
将领们争执不下时,会去请她裁断;遇到难以决断的实务,会去听她的意见,她站在那里,眉头在人前从未皱起,脸上也看不出什麽波澜,只是沉静地听着,然後一件件一桩桩,给出指令。
偶尔,在宁令仪与周映雪低声交谈,侧脸会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线条,会让陈知微再次産生那种“她或许脾气很好”的错觉。
可深夜的营帐里,同僚们挤在一处取暖,低声夜谈时,总会说起一些过往的传闻。
“你们是没赶上……当年陛下打西羌,那是真狠啊……”
“还有之前清查盐引,那些造反的豪强,啧啧,王将军和潘将军杀得那个人头滚滚……”
“几万颗脑袋说砍就砍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些带着敬畏甚至一丝恐惧的低语,混杂着帐外呼啸的风声,钻进陈知微的耳朵里。
她蜷在毯子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点“好脾气小姑娘”的幻想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割裂。
灭国,杀人,几万……
难道,这位让她心生仰慕觉得沉静可靠的摄政公主,实际上是一位……暴君?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不宁,再看宁令仪时,目光里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探究与困惑。
她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杀伐决断的痕迹,或是残忍暴戾的影子,却一无所获。
这一日,前方探马回报,已入河朔地界。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城下时,一件出乎陈知微,也出乎许多新入伍将士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从官道两旁,涌出了数不清的人影。他们是穿着破旧棉袄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孩童的妇人,他们扶老携幼,默默地站在道路两侧。
队伍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
在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是公主殿下!是明珠公主回来了!”
“公主殿下!”
“谢公主活命之恩!”
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无数双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土地上,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泪水纵横。
陈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震撼了,她勒住马,怔在原地。
这是怎麽回事?
旁边,一位老吏官道:“当年河朔沦陷,西羌蛮子掳走了我们多少乡亲!是殿下!是殿下一边打仗,一边从牙缝里省出钱粮,耗资逾百万两,把那些被俘为奴的同胞……一个一个赎回来的!”
老吏官的声音哽咽了:“没有殿下,他们早就死在沙漠,尸骨无存了!殿下是他们,是咱们整个河朔的再生父母啊!”
刹那间,所有的困惑丶所有的割裂感,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她想起宁令仪半旧的衣袍,想起营中并不奢华的用度,想起她每每审批钱粮时那慎之又慎的神情,她,终于明白了她。
从那之後,陈知微越发勤勉了,她希望能为宁令仪多做些事。
这天,陈知微抱着一摞刚清算完毕的账册,前往帅帐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