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宫宴布置都不能用一个奢华来形容。
萧白从那些锦衣华服、敷粉描唇的世家公子身上滑过,忽然眼神落在一清冷孤寂的身影身上,在她略显诧异还没挪开视线时,垂着眸指腹一下下拨动佛珠的人忽地掀了掀眼皮。
隔着迷乱眼眸的人间浮华,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接。
愣了一下,萧白先颔首示意,仿佛从前没被人不待见过。见她笑得像两人很熟的样子,卫暄眸色微微一深,不等他回应,或者说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萧白就转头了,没再看这边,跟在谢蘅身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视线缓缓垂落,眼睫上的清冷白霜似乎更厚了一层,卫暄指腹再次轻轻拨动佛珠。
一旁原本想上前搭话的青年公子还没靠近就被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吓住,默默扭头又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此宫宴是为来昭阳城赴会的青年才俊、少年公子们举办。咸文帝为了给自己儿子抬场面,邀请来的各世家王侯之子不少。宫宴算是开幕,明日就要开始此次盛大集会。
而这盛会说白了就是一群世家王侯子聚起来交流交流学问,秀一秀才华,玩乐玩乐。
玩跟乐才是主要内容。
谢蘅一到场,无疑是个很大的焦点,不停有人上前和他寒暄。即便谢家如今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不妨碍这些人对谢蘅的推崇喜爱。
一波寒暄过去,谢蘅自然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卫暄,主动起身朝那边走。萧白瞧了眼依旧没人敢靠近的角落,想了下并没起身跟上去。
好歹也在谢家书院待了几个月,卫暄和谢蘅私下也闲谈过几次。谢蘅风光霁月,卫暄清冷孤寂,两人本就是在场焦点,这会儿站在一起更是吸引了无数惊叹目光。
谢蘅没有聊多久就走了回来,他和卫暄也算不上熟悉,实在是卫暄性格太过清冷淡漠,聊天很费劲儿。
谢蘅坐下,扭头就和萧白小声道:“凉州如今也多有不易。秦州旱情严重,相邻的凉州恐怕也好不了多少。卫朝虽对朝廷做法多有不满,如今却也不得不低头忍耐。凉州百姓、兵马还要靠朝廷渡过难关。”
闻言,萧白偏头朝谢蘅看去。
去世的西凉王一共有四子,卫朝是长子,也是西凉王世子,前不久拖着一直没发的袭爵旨意终于抵达凉州,卫朝成了如今的西凉王。
次子卫暄,除了此前去往谢家书院,大多时候是在西域跟随高僧修习佛法,很少出门。
而三子四子是一对双胞胎,年岁十三。一般来说,收到咸文帝旨意,卫朝会让这对双胞胎来京赴会,可来的是卫暄,怕是不放心这京中众人。
要说谢家的难是摆在明面上的,随着卫韶去世,凉州卫家的难就是众人心照不宣的。
谢鼎和卫韶在世时,被誉为大梁两根顶梁柱。比起谢鼎,卫韶性格更豪放,说直白了,就是不懂分寸。
咸文帝在谢鼎眼皮子底下夹着尾巴做人许久,谢鼎还没对他怎么样呢,不过是多加叮嘱他好好做个皇帝,他在谢鼎离世后就爆发了对谢鼎的不满。
而卫韶,那是能一急眼指着咸文帝鼻子骂的人,当初咸文帝把谢家逼出北境,卫韶可是一月三封急奏,封封毫不留情痛骂咸文帝,但写在奏折上的东西,咸文帝可以选择不看。
结果卫韶也刚,直接一匹马杀到京都面圣,把咸文帝从修道的极乐宫拽出来,痛斥许久,口水飞溅,把个咸文帝骂得哟,据说是脸色青红交错,变换不停。卫韶骂了皇帝,其他世家也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咸文帝小心眼,以后每年在朝廷下拨凉州的军粮时都要让人拖一下,拖到卫韶写了好几本折子,即将一匹马杀来时,他才让人拨过去。
其实凉州兵马的物资有一半是卫家人自己在凉州经营筹备的,不过凉州地广贫瘠,养二十几万兵马还是需要朝廷支援粮草物资。
无事还好,一旦有人生乱,打起来那是相当耗军备物资的。
而朝廷拨军备物资过去,也不是什么无奈之举,他们也有图谋,要真让卫家人养着凉州兵马,那到时候这些人算大梁的,还是算他卫家的。
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古以来例子不少,前人例子就摆在那,大梁皇帝和大臣自然要小心思多多的防备和谋算一下。
好在卫韶此人,虽然粗鲁了点,冲动了点,霸蛮了些,对大梁的忠心还是有的。这么些年,从未有个逾越之举(除了骂咸文帝)。
郭、羊、高等世家忙着对付谢家,却不敢轻易摸卫韶的老虎屁股。凉州一旦生乱,连带秦州、泗州和中州都要不稳。当然,万一卫韶被惹急眼,自立为王,把凉州从大梁分出去,那对大梁来更是不利。
但这些常年忙着搞阴谋、争权夺利的世家家主,过多了锦衣玉食、安逸享乐的日子,对危险似乎缺乏敏锐力,也养成了他们目中无人,天下尽在老子手中的自大傲慢。
卫韶一去世,咸文帝就如同当初恶心谢家人一样,继续恶心卫家人。一旁冷眼旁观着,郭丞相等人根本不担心卫朝有卫韶那种能力和魄力,不觉得卫朝敢反抗。
这是他们这种世家大族最常用的一招,打压驯服。
在卫朝还没成长为无人可撼动的强大西凉猛虎前,他们就要一边打压一边试探一边驯服,让他成为一只可拿捏掌控的老虎。
如今大梁朝堂这边可谓是花样百出。
差点没把卫朝可恶心坏了。
咸文帝和郭家等世家阀门却没想过,还没成长起来的老虎那也是一只老虎,他可是上一任虎王选出的继承人。
卫朝别的不说,脾气比他爹一点不弱,刚柔并济,换句话来说,这人比卫韶更难对付。
而他
对大梁可没卫韶那般念旧情。
此种内心,卫朝自是没对外说,对于咸文帝等人的骚操作,卫朝这段时间采取的也一直是‘隐忍’态度。
似乎给人一种卫朝软弱好欺的错觉。
朝中有人反应过来觉得不太对,但更多人是嗤笑连连,暗啧,卫韶那种猛人怎么生了软皮儿子。
当年谢崑兄弟可比卫朝硬气多了。
谢蘅那话的意思是说,卫朝此刻对朝廷有不满也有不信任,多半会找借口拒绝来京赴宴,两个弟弟年幼,谁知来一趟京都会出什么意外。
咸文帝脑残起来,那是一般人预料不到的。
但是,卫朝又没找到‘合适’借口,也可能怕朝廷这边怪罪,又给凉州下绊子,偏偏如今也不是和朝廷硬来的时候,所以这才让一心向佛的卫暄前来赴会。
谢蘅未尽之言散落在他那略遗憾的语气中,他是希望卫朝能如前西凉王一般果断强硬一些的,奈何
“卫家三代坐镇凉州,卫朝祖父出身寒门,与我谢家旁系一女子结亲。而卫韶也没与大族联姻,娶的是西域一小部族的女子,夫妻感情甚好。卫朝如今还没娶妻,看样子,似乎也有和中原大族联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