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伦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匹青骢马。
马是三皇子送来的,配着崭新的鞍鞯,鞍桥上镶着铜钉,笼头上挂着几枚小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屋里呼兰察正坐在桌边擦刀。
那把镶玉短刀他擦了快半个时辰了,刀刃在灯下反着冷光,映得他半边脸也冷森森的。
桌上摆着几碟子大历人送来的吃食。
一碟蜜饯金丝枣,一碟桂花糖藕片,一碟酥皮核桃仁,还有一碟子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被驿馆的炉火烘得焦香焦香的,满屋子都飘着那股子芝麻味儿。
呼兰伦在桌边坐下来,顺手捏了一块桂花糖藕片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四哥,王叔那边传信来了,说北丹的事办妥了,用不了半个月就能赶回来。”
呼兰察擦刀的手没停:
“王叔回来做什么?”
“做什么?他原本就是来迎亲的。”
呼兰伦把藕片上沾的糖渣舔干净,又捏了一块,拿手指头拨着玩:
“那位贺家的五姑娘,原本许的是王叔。后来王叔半道走了,才换成你接的使团。如今王叔回来了,这亲事怎么算?是算他的还是算你的?”
呼兰察把刀往桌上一搁,伸手拿了个芝麻烧饼,掰了一半:
“父汗的意思是,你嫁给那个三皇子,贺家的姑娘嫁给我。王叔那边,回去再说。”
“父汗的意思?”
呼兰伦笑了一声,那笑声跟方才嚼藕片时没什么两样,可听着就是不太对。
她把手里那块藕片搁进嘴里,嚼完了,又捡了颗核桃仁搁嘴里:
“四哥,你别拿父汗来压我。王叔这一趟回去是干什么的,你比我清楚。他借着北丹那边有事,半道上溜回去,表面上是回去办事,实际上是把这摊子撂给你。他以为这差事好办?和大历谈和亲,谈好了是功劳,谈不好就是罪过。他撂挑子跑了,现在看你快办成了,又赶回来摘果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呼兰察咬了口烧饼,没接话。
他嚼完了才把剩下的半个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转过身来看着妹妹。
呼兰伦又捏了一块蜜饯金丝枣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他回来就回来呗。可他要是以为他回来了,我还能嫁给那个三皇子,那他可就想错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呼兰伦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院子里那匹青骢马还拴在那儿,几个驿馆的杂役正给它添草料,槽里还撒了把黑豆:
“王叔回来,我就跟他说,我不嫁三皇子了。我要嫁,就嫁大历的二皇子。”
呼兰察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也搁下了。
“你先别急着瞪我。”
呼兰伦把窗户关上,转回身来,靠着窗台看着他:
“四哥,你想想,我嫁三皇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三皇子在大历这几个皇子里头不上不下的,要兵没兵,要权没权。我嫁过去,看着是联姻,其实就是个摆设。可二皇子就不一样了。二皇子的外家是苏家,苏家手里攥着大历北边的兵权,跟我北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说是死敌也不为过。可正因为是死敌,才更得防着——你不觉得这几年苏家跟咱们北丹在边境上打的仗,越来越像是做样子了?”
呼兰察没有接话,可他的眼神变了变。
呼兰伦说的是实话。
这几年的边境摩擦,雷声大雨点小,双方折损的兵马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像是默契地避开对方的粮道和主力。
呼兰察自己就打过几仗,明明能追穷寇的时候,苏家的兵忽然就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根马尾巴都不留。
“你的意思是,苏家跟咱们北丹……”
“我没说苏家跟咱们有什么。”
呼兰伦打断他,又捏了颗核桃仁搁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语气轻飘飘的:
“可你不得不承认,苏从锦那个老头子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他要是真跟咱们北丹有往来,那他外孙二皇子要是娶了我,这门亲事对咱们北丹的好处,比嫁三皇子大多了。可要是他没有,那二皇子娶了我,苏家跟北丹就成了姻亲,往后边境上的事就更打不起来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
呼兰察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那碟子桂花糖藕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也捏了一块搁进嘴里,嚼完了才说:
“二皇子那边,你得先探探皇上的口风。皇上那个人,不比咱们父汗好糊弄。他要是觉得苏家跟北丹真有往来,这门亲事他未必肯点头。”
“我知道。”
呼兰伦把最后一块糖藕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渍,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所以我才要先跟三皇子把关系处好。三皇子现在对我上心,他越是上心,旁人越觉得这门亲事板上钉钉。等到王叔回来,发现这桩亲事已经被人架到了半空里,到时候再撒手,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呼兰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