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筷子,伸出手,径直将贺景春面前的饭碗拿了过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贺景春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朱成康,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朱成康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动作利落,不疾不徐,递到贺景春嘴边,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嘴吧。”
贺景春盯着那勺饭,又抬眼看向朱成康。
朱成康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勺子里的饭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有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可那递着勺子的手却异常平稳。
贺景春也不扭捏,直接张开嘴吃了那勺饭。
朱成康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动作依旧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一勺饭,一勺菜,搭配得恰到好处,偶尔还会夹一块软烂的狮子头,或是一撮鲜嫩的豆苗,放在勺子上一同递过去。
他自己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咀嚼间不见半分拖沓,喂得也快,眉眼间始终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淡,仿佛这喂饭的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无关情谊,无关怜悯,更无关心疼。
贺景春吃得则是慢条斯理的,小口小口地吞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顺,没有半分逾矩。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尽量不去看朱成康的脸,生怕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读出些什么不该读的情绪,到时候徒增烦扰。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朱成康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的气息,清冽而沉稳。
他微微低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专注,正专注地看着勺子,将饭菜舀得整整齐齐,一点汤汁都不洒,动作间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与他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
桌上的甜白釉暗刻云鹤纹椭圆长盘里卧着一尾鲈鱼,约莫一斤半重,蒸得恰到好处,火候拿捏得丝毫不差。
鱼身覆着细细的葱丝、姜丝,红椒丝点缀其间,色泽鲜亮,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汤汁清澈,带着豉油的淡褐酱色,香气浓郁,飘得满室都是,勾人食欲。
橘清特意吩咐膳房去了鱼刺,只取最肥美的鱼腹切成小块,方便贺景春食用,省得他因手不便,再添狼狈。
朱成康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块鱼肉,连带着一点清亮的汤汁递到贺景春嘴边。
鱼肉入口即化,鲜嫩无比,淡淡的葱姜香衬托着鱼本身的清甜,没有一丝腥味。
另一碟定窑白釉盘里,盛着翠绿的豆苗,看起来油亮亮的,带着鸡油特有的金黄色泽,豆苗在盘里堆成小山,上面撒了几粒炸得金黄的蒜末,脆嫩爽口,咬下去咯吱作响,十分解腻。
朱成康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这六菜一汤,显然是橘清得知他来临时加做的,寻常时候,贺景春的膳食怕是再简单不过了。
稍远处的小碟里盛着三种酱菜,各占一角,码得整整齐齐,看着便清爽开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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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是切成小段的酱黄瓜,色泽翠绿,酱香浓郁,咬下去脆生生的,咸淡适中;中间是切成薄片的酱萝卜,色泽微红,吃起来咸中带甜,软中带脆,爽口解腻;右边是酱宝塔菜,形如小巧的宝塔,色泽深褐,咸鲜适口,最是适合配粥配饭,解腻又下饭。
再近一些的龙泉窑粉青釉盘里,盛着切成滚刀块的冬笋,上面裹着细细的虾籽,色泽鲜亮,看着便有食欲。
这冬笋是膳房去年冬天窖藏的,鲜嫩如初,切成块后用高汤煨煮许久,再加入虾籽焖至入味,笋块软而不烂,咬下去仍有几分脆感,虾籽晒得干透,遇水复鲜,嚼起来带着河鲜特有的咸香,口感丰富,滋味醇厚,是极下饭的菜式。
朱成康将目光收了回来,见贺景春正走神,目光落在桌角的烛火上,似是在想什么心事,连勺子递到嘴边都未察觉。
“在想什么?”
朱成康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打破了屋内的静谧,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贺景春回过神来。
贺景春回过神来抬起头看他。
朱成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舀了一勺饭,稳稳地递到他嘴边,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在等他回应,又似是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贺景春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恍惚渐渐散去,染上一丝淡淡的涩意。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他张了张嘴,却依旧不出声音,只能用沉默回应,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
朱成康没有再问,他收回目光,将那勺饭递到他嘴边,等贺景春吃完,又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块鱼肉,细细避开所有可能残留的细刺,才缓缓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依旧利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仿佛在不经意间便放缓了动作,放软了语气,连眼底的冷淡都淡了些许。
贺景春张嘴吃了。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他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指了指桌上的酱菜,眼神里带着几分细微的示意,声音依旧哑,只能出极轻的气音,几乎被烛火的轻响淹没。
朱成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多言,用勺子夹了一小撮酱黄瓜放在勺子上,又稳稳地递到他嘴边,动作稳稳当当的,生怕酱菜的汤汁洒在他身上。
贺景春低头吃下,酱黄瓜的脆嫩与酱香在嘴里散开,微微的咸味刚好解了鱼肉的腻,配着松软的米饭,格外爽口。
他小口咀嚼着,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舒缓,烛火的光晕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显得有几分柔和,周身的疏离与窘迫稍稍散去了些许,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稳,屋内的气氛也似是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烛火跳动间映着两人的身影,光影斑驳,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与二人细微的咀嚼声,在昏黄的灯光里静静流淌,透着几分难得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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