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颓然放下针,垂眸看着自己那只抖个不停的手,越抖越厉害,连指尖都无法并拢,微微蜷缩着,像受伤的兽爪,狼狈又可怜。
阳光清清楚楚照在上面,照见每一道疤痕,每一寸僵硬,每一次不受控制的颤抖,照见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
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起来。
他眨了眨眼,只当是日光晃眼,或是额间薄汗迷了视线,抬手拭了拭汗,可再睁眸,依旧是一片朦胧,连铜人身上的穴位都看得不真切了。
这一刻,他看着这双废了的手,看着那尊冰冷无言的铜人,看着那枚怎么也扎不准的银针,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绝望,终于决堤。
一滴,两滴,砸在青灰砖地上,泪珠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日光烘干,似是从未落下过,像他无声的呜咽无人知晓,无人怜悯,连痕迹都不敢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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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停。
他擦了一把泪,又拿起针。
这一次,他不再扎铜人。
他将针尖缓缓对准自己左手合谷穴,那处他曾烂熟于心、扎过无数次的穴位,贺景春的指尖微微调整方向,目光死死盯着针尖与穴位的距离。
然后,狠狠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刺入肌理,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疼。
钻心刺骨的疼。
疼得他眉峰紧紧蹙起,唇瓣死死咬着,咬到连嘴角都渗出血丝,贺景春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
可他没有停,没有拔针,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扎在自己手上的针,静静感受着那股尖锐的疼,感受着针尖在肌理间的触感。
可他没有停,没有拔针,只是死死盯着那根针,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每一丝痛感,感受着针尖破肤的阻力,感受着针身穿过肌理的滞涩。
这些熟悉的感觉,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疼,便是还有知觉。
有知觉,便不算彻底废了。
有知觉,便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猛地拔针,针尖带出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
他没有擦,只是换了一处穴位,银针再次落下。
太渊。
列缺。
少商。
商阳。
二间。
三间。
一针,又一针
血珠从针孔渗出来,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一滴滴,一滩滩,鲜红刺目,与周遭的素净暖光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不管。
不擦,不躲,不退缩,仿佛这具身体的疼痛都与自己无关。
他只知道,每扎一针便能多记起一分从前的手感。
针尖破肤的微阻,穿过肌理的滞涩,触到骨节的坚硬。
那些感觉,从前他天生便会,刻在骨子里,融在指尖上,可如今,他只能用血一点一点,重新找回来,一点一点拼凑起曾经的自己,这是他拼命想要寻回的东西。
这些感觉,当年他闭目亦可分辨,熟稔得如同自己的呼吸,如今,他只能以血为引,一寸寸,一点点,拼命寻回,哪怕疼得肝肠寸断,也不肯停歇。
扎到第十七针时,她的那双手终于彻底撑不住了,不是疼,是抖,是力竭的抖,抖得连针尾都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