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位周二公子究竟是什么模样,性子如何,将来能否科举得中……这些都不是她能左右的。
女子这一生便如池中浮萍,身不由己,水流向哪,便只能漂向哪,能寻得一处安稳的岸,已是万幸。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青林院见到的那匹孔雀蓝缂丝,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像天边的晚霞,却也像镜中花水中月,从来都不属于她这样的庶女。
属于她的,或许是素雅的素绢,或许是质朴的粗布,没有那般夺目,却安稳实在,总要她自己一针一线,慢慢绣出属于自己的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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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珊收回目光,转身对半棋道:
“去把我那套绣了一半的枕套拿出来,再取些淡青、月白的绣线来。既是许了读书人家,枕套上的纹样也该雅致些,绣几枝墨竹或是兰草倒也合宜。”
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了根。
五月初一,天光朗朗,日头初升便透着暖融融的意趣,正是个出行拜谒的好日子。
姚氏天不亮便起身了,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嬷嬷们伺候着梳洗穿戴,今日要去荣康王府拜见王妃,乃是天家亲眷,半点失仪不得,关乎贺家体面,更容不得半分差池。
姚氏头上梳的是端庄的挑心髻,髻心高而略后倾,以一支银鎏金点翠祥云掩鬓固定,戴了顶珠翠冠:
金丝?髻实心编织成网状,表面密嵌细米珠为底,正前方缀一枚白玉镂雕莲花挑心,两侧各插一支金厢鸦青宝石掩鬓簪,形如卷云。
髻后是一对玳瑁菊花簪,旁侧另有一支珍珠梅花钿斜斜点饰,耳垂悬着白玉连环坠。
她挑了身端庄的沉香色云纹暗花缎立领斜襟大袖衫,领口扣一枚白玉蜻蜓扣,外罩一件石青色云鹭纹绣补大袖圆领袍。
下身配着月白彩绣白鹤马面裙,裙门两侧各饰一幅织金缠枝莲襕边,腰间束一条青色素缎带,正中悬着一枚羊脂玉葫芦坠与豆青色蹙金绣荷包,荷包下缀着杏色流苏,长及裙裾。
腕上一对赤金嵌蝴蝶玛瑙镯,左手食指戴一枚祖母绿雕祥云戒指。
嬷嬷们细细为她扶正冠冕,又替她理了理衣襟,直至半点褶皱也无,才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临出门前,她又将贺景时嘱咐了又嘱咐的话在心里默念一遍,袖中那封拜帖更是握得紧紧的。
她家是百年世家,未出阁时就跟着母亲去拜见过穆清王妃,自家祖母八十大寿时,宝瑞王妃也是来家里见过几位姐妹的,所以她并无多大慌乱,一切跟着规矩走就是。
贺家的轿子缓缓行至荣康王府侧门,早有身着石青缎子袍的管事太监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
查验拜帖时,那太监目光淡淡扫过姚氏的轿子,待确认无误,才躬身笑道:
“姚大奶奶里边请,奴才引您入府。”
说罢,便引着姚氏的轿子从西角门而入。
轿子缓缓驶入,悄无声息地滑过青石板路,仿佛一滴水汇入深潭,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惊起。
甫一进门,外头市井的喧嚣便像被无形的刀切断一般,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寂静。
远处隐约有扫洒仆役的轻缓脚步声,细碎得似落雪,转瞬便消弭在回廊深处;檐角悬挂的铁马被春风拨弄,出极有节奏的叮咚声,清越却不张扬,反倒衬得四下更静。
不知藏在哪处高树上的雀鸟偶尔出一两声啼鸣,划破沉寂后便又归于幽邃,反倒更衬得这方天地幽邃莫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轿子行至二门外落轿,姚氏扶着怀绿的手缓缓走下,便见一位穿着石青缎子褙子、头戴素色绒花,鬓边还插着支银镶碧玉簪的婆子立在阶前,正是贺景春身边的常妈妈。
常妈妈见姚氏下轿,连忙快步上前敛衽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
“奴才给大奶奶请安。殿下一早便惦记着大奶奶,说您今日要来,特意吩咐奴才在此等候呢。”
一声“殿下”让姚氏心头微凛,瞬间收敛了所有杂念。
是了,如今她要见的,再不是往日贺家三郎、太医院里的太医,而是荣康王正妃,是天家的人,尊卑有序,半点错不得。
她连忙敛容正色,对着常妈妈回了一礼,声音恭敬:
“有劳妈妈久候,劳殿下挂心,臣妇愧不敢当。”
说罢,便紧随常妈妈身后穿过一重重仪门,绕过巍峨的正殿,往西侧的暖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