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四爷婚事的账目都备齐了,正待给您送去呢。”
贺砚清接过账册在椅上坐下,指尖捻着账页细细翻看。
起初他还以为是下人办事俭省,各项用度皆比预期少了些,可越往后翻,眉头便拧得越紧,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宴席规模从八十桌裁成五十桌,每桌规格也降了三成;拟送羊家的聘礼里,那对钧窑天青釉莲花尊被换了次等的青瓷瓶,连带着金银器皿也减了三成;甚至给羊晏如备的聘礼也少了好几样贵重物件。
这般明显的缩水,哪里是俭省,分明是刻意克扣!
“这是谁的主意?”
贺砚清指尖重重指着账册上的裁减项,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眼底的寒意让管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半天,才垂着头嗫嚅道:
“是……是咱们夫人吩咐的,说嫡庶有别,四爷是庶出,婚事不能越过大爷当年的旧例去,免得落个宠庶灭嫡的话柄……”
放屁!
“嫡庶有别?”
贺砚清猛地合上账册,“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都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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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怒意,什么也没再多问,抓起账册便径直往后院的浣花坞而去,账房内的管事们吓得齐齐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氏竟敢在这节骨眼上擅作主张,真是糊涂透顶!
此时李氏正在暖芳斋内愁,桌上摊着几匹上好的云锦,原是要给贺景珊备添妆的,可她瞧着料子的成色,总觉得不如羊家嫁妆单子上的精致,心里正憋着股闷气。
忽闻院外脚步声沉重,抬头便见贺砚清脸色铁青地进来,她心里先是一紧,暗道不好,面上却连忙堆起柔和的笑意,起身迎上去:
“老爷回来了?今儿怎么散朝这样早,可是陛下恩准歇息了?”
贺砚清却未理会她的殷勤,径直走到案前,将账册狠狠拍在桌上,账页都被震得散开。
“昌哥儿婚事的用度是你让减的?”
他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李氏,似要将她看穿。
李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强装镇定道:
“老爷……妾身也是按规矩办事。昌哥儿毕竟是庶子,若婚事办得太过,外头难免有闲话,说咱们家宠庶灭嫡。再说,羊家是清流,本就尚俭,咱们若太奢靡,反倒让人看轻了……”
“放你娘的屁!!规矩?什么规矩?”
贺砚清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昌哥儿如今是在陛下前面走动的人,他的婚事是贺家的体面,更是做给陛下、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你倒好,在这里抠搜这些银两,还扯上什么嫡庶之别!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不清楚?”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账册道:
“羊家是崇尚尚俭,可那是人家的门风。咱们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丢!你倒好,席面减了,聘礼薄了——你这是打昌哥儿的脸,还是打我的脸,打贺家的脸?”
“羊家若见了这般缩水的聘礼,定会觉得咱们贺家轻视他们的女儿,旭哥儿已经是得罪过羊家一次了,到时候两家结亲反倒结了怨,再次得罪了他家,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李氏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哽咽道:
“老爷这话太伤人了,妾身一片苦心倒成了千古罪人。昌哥儿是出息了,得了陛下荫封,娶了羊家嫡女,可旭哥儿呢?旭哥儿如今还在府里禁足,先前定的婚事也黄了,老爷可曾为他想过半分?都是您的亲儿子,这般厚此薄彼,难道就不怕寒了我们母子的心,寒了府里下人的心吗!”
“我厚此薄彼?”
贺砚清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那孽障为何禁足?为何与羊家一早定好的婚事黄了?是他自己行事不端!我若不为他着想,早将他逐出门去,断了他的前程。倒是你,身为主母,不知严加教导嫡子,反倒在这里算计庶子的婚事,你安的什么心?”
“妾身安的什么心?”
李氏再也忍不住,泪珠滚落衣襟,哽咽道:
“妾身安的是维护贺家体统的心!老爷只顾着朝堂前程、家族体面,可曾想过府里的规矩?若庶子的婚事压过了嫡子,将来我们母子还有规矩可言吗?下人们会怎么看?外头人会怎么说?贤妃娘娘在宫里,若知晓家里这般乱了嫡庶尊卑,又该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