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双手正拘谨地拢在袖中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他站在那儿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随时准备躬身听命。
通身上下,唯有腰间悬挂的一个小旧布袋鼓鼓囊囊,里面似是装着笔墨纸砚等吃饭的家伙什。
此人虽是落魄秀才,屡试不第,却最是精通钻营之道,日日混迹于茶楼酒肆,京中大小消息鲜有能瞒过他耳目者。
更难得的是,他一手仿字的本事出神入化,旁人瞧着,竟与真迹别无二致。
贺景昌在洋州任上便常以书信往来,又时时接济他银钱,早将这枚耳报神牢牢攥在了手中。
他探头往门外望了望,确认无人窥探,忙弓着身子请人坐下,又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粗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
“四爷,您可算来了。您前番吩咐的事已有了些眉目。”
贺景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虽粗,他却神色不动,摩挲着粗糙的盏壁,目光淡淡扫过徐怀:
“细说与我听。”
徐怀凑得更近了些,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邀功的神色:
“二爷回京那日,几位旧友在悦宾楼为他接风洗尘,席间多有言语。小的已按四爷的意思,将那些话稍稍梳理了一番,透给了东城教馆的刘秀才。那刘秀才与羊府的西席是至交,这般辗转递过去,些许言语自会顺着线传过去,这样既显得真切,又无人会疑心到咱们头上,不出三日,必能传到羊大人耳中。”
“哦?”
贺景昌执壶的手顿了顿,将杯中粗茶推到徐怀面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倒是说说,你是如何梳理的?”
徐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压低了声音,学着贺景旭的语气道:
“小的便说,大爷言道,羊家虽是清流世家,门第清贵,只是性子过于古板,少了些变通。如今咱们贺家蒙圣上恩典,圣眷正浓,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岂是寻常清流能比的?结这门亲,无非是看中羊家老先生在士林的名望,于实务上,倒未必能有多大助益……”
他顿了顿,见贺景昌没反驳,又接着说:
“小的还加了句,大爷笑言,待他日后入了中枢,掌了实权,方能知晓什么是经世济民之道,不比如今只做些漕务琐事,到那时再看今日的选择,才知远见所在。”
贺景昌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徐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还不够。”
徐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躬身请教:
“三爷指点,小的愚钝,不知何处还需斟酌?”
“要更像他的性子,更真些,也更狂些。”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再加一句。听闻羊家小姐才名颇盛,但愿不是个只知吟风弄月的木头美人,若是那般无趣,倒真是辜负了这门好姻缘,委屈了自己。”
徐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狠狠拍了下大腿,连声道:
“妙!真是妙!四爷这话说得极是!这般言语传出去,羊家世代书香,但凡有点气性,岂能忍下这口气?二爷与羊家的婚事怕是要生变数!”
贺景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锦囊,轻轻推到徐怀面前,锦囊用素色绸缎缝制,边角绣着简单的回纹,看着寻常无奇,入手却是微沉。
徐怀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见里面是一枚青玉扇坠,玉质寻常,算不上什么珍品,只是扇坠背面极细微处,刻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旭”字。
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贺景昌,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便知不该多问,连忙将锦囊揣进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找个机会,将此物‘遗落’在烟水阁流琴姑娘的妆匣夹层里。”
贺景昌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要做得自然些,像是匆忙间遗忘的,且瞧着已有些时日了,不可露半分刻意的痕迹。”
“四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徐怀连忙应下,脸上的谄媚更甚:
“倚翠阁的龟公与小的有些赌债上的交情,此事包在小的身上,定能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引人怀疑。”
贺景昌微微颔,端起茶盏却不再喝了,只望着窗外往来的行人,眼底深不见底。
他在洋州任上时,曾结交过一位专跑海贸的商人,当年他因一桩番货纠纷险些吃了官司,是贺景昌暗中出手相助才帮他脱了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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