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笨拙又深沉的父爱,在生死危机面前彻底展露无遗。
父亲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稳,慌慌张张拔腿就冲出门,扯开嗓子大喊,狂奔着去村里请懂古法驱痧的老人。
片刻之后,白苍苍的老人匆匆赶来,二话不说,立刻着手为罗文凯施针驱痧、掐筋理气。
驱痧的古法理疗,远比父亲刚才的打骂还要疼痛刺骨,是常人难以忍受的酸痛胀痛。
老人粗糙干裂的手指死死扣住罗文凯脖颈、腋下、腰腹的经络,力狠狠掐捏挤压,每一下都能清晰听见筋络受压的咯咯脆响。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罗文凯浑身剧烈颤抖,像被宰杀的小猪一般凄厉嚎叫。
眼泪、鼻涕混着满脸尘土糊了一脸,狼狈不堪,他拼命挣扎扭动,却被父母死死按住,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整整半个时辰的极致疼痛折磨,让罗文凯彻底记牢了这份刻骨铭心的代价。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荒废学业、肆意偷懒的后果,从来不是老师的冷眼漠视,也不是一时的饥饿贫寒。
是这份足以摧毁意志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更是父母眼底那绝望、愧疚又满心疼惜的眼神。
那道眼神像一根纤细却锋利的钢针,一下下狠狠扎进他稚嫩的心底,刻下永世难忘的印记。
天下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气极打骂是真,慌乱心疼更是真。
风波过后,看着虚弱喘息、脸色惨白的儿子,父亲满心都是后怕与悔恨。
距离小升初升学考试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这是罗文凯唯一的翻身机会。
父亲心底暗暗立下死誓,无论多苦多累,都要亲自手把手给儿子补课,绝不任由他荒废前程。
那个年代的小升初选拔极其严苛残酷,全镇录取率不足四成,一半以上的孩子会被直接拦在初中校门之外。
一旦落榜,就意味着彻底告别读书路,这辈子只能困在贫瘠的山村,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重复父辈的苦命人生。
从那天起,家里的煤油灯每晚都会亮到深夜,昏黄微弱的灯光照亮简陋的土坯房。
父亲每日下地干完繁重的农活,累得腰酸背痛、浑身疲惫,却从不肯歇息片刻。
他洗净手上的泥土,端坐在油灯旁,耐着性子一字一句教罗文凯认字、拼音、朗读课文,手把手演算数学题。
罗文凯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贪玩叛逆,收心敛性,再也没有逃过一次学、偷过一次懒。
他深知自己基础极差,起步远比别人落后,学起来格外吃力,常常一道题要反复琢磨十几遍才能弄懂。
可哪怕学得头昏脑胀、屡屡受挫,他也咬牙坚持,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日复一日的熬夜苦读,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整整一年从未间断。
所有的汗水与付出,最终都迎来了回报,升学成绩公布那天,罗文凯的分数堪堪压线,顺利达标。
成绩不算优异,甚至在班里处于下游,却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更是全家人的希望。
他成功考上了乡镇初中,牢牢抓住了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挣脱了早早务农的宿命。
踏入初中校门,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学费三元、书本费一元五,合计四块五的费用,在如今微不足道。
但在那个粮食紧缺、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四块五毛钱,是普通农家大半个月的收入,是一笔沉甸甸的巨款。
罗文凯家离乡镇学校足足三公里土路,家里拮据至极,根本买不起自行车。
他只能日复一日徒步走读,每天天未亮、星辰未落就起身赶路,踏着晨露奔赴学校。
傍晚放学,再拖着疲惫酸痛的双腿,踏着暮色晚风一步步走回家。
中午无法回家吃饭,他只能自带午饭,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饭盒,就是他全部的餐食装备。
饭盒里常年只有硬邦邦的粗粮窝窝头、一小罐腌得咸的萝卜干,终年不见半点油水、半点白米饭。
因为小学基础太过薄弱,哪怕罗文凯拼尽全力追赶,初中的课业依旧让他倍感吃力。
各科成绩始终稳居班级下游,无论他怎么熬夜苦学、刷题背诵,都跟不上同班同学的进度。
长期的努力无果、屡屡落后,慢慢消磨光了他所有的积极性与自信心。
他渐渐变得懈怠疲惫,课堂上开始走神呆,做题愈敷衍,心底悄然萌生了退学的念头。
寒假匆匆而过,新春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四块五的学杂费用,成了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翻遍了家里的木箱、陶罐、衣袋,搜遍了家中每一个角落,凑遍了零碎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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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兜兜转转,终究没能凑齐这区区四块五毛钱,家里的拮据窘迫,展露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