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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心火（第1页）

接下来几天，叶泠然在等一个时机。

柳长老院子的生活依旧平淡如水，每天早课、看水、领取杂务、夜里独自修炼。她把自己的修为缓慢地往上提了一丝——从破妄境初期峰值跨入了破妄境中期的门槛。

这个速度在柳长老的弟子中已经算快的了，柳长老看到她的进步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经过时点了两下头，那张被风霜刻满纹路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小孟已经连续七天跟着她到冰湖边看水了。从一开始的拘谨到现在能安静地坐上一个时辰不说话，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叶泠然偶尔会指一下湖面冰层下某处暗流的方向让她看，小孟看一会儿之后会轻轻点头，像是在心底把那幅画面记住了。她没有问叶泠然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水，就像叶泠然没有问她为什么每天都要来一样。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多言语却彼此知道对方在的默契。

叶泠然在等的那件事发生在第九天傍晚。她又看到了那个西院杂役，张七，他的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提着一只新的食盒沿着山道往寒冰洞方向走。叶泠然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从冰湖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雪，跟了上去。她跟上他的时候张七正走到山道拐弯的位置——就是上次他摔伤的那个地方——她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轻唤了一声：张大哥。

张七回头看见是她，表情放松了些：是你啊。上次多谢你帮忙，后来我把食盒送回去的时候管事也没问什么。你那趟没事吧？

没事，就是走了一趟。叶泠然语气随意，今天还是送食盒去寒冰洞？

张七提了提手中的食盒，这几天那边要的食盒多了些，说是冰窖里关了批硬骨头，每天得喂点参汤吊着命，免得死透了。

叶泠然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硬骨头？什么硬骨头需要关在那种地方？

张七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几个散修，从外面抓进来的，手里有什么宝贝没交出来。李长老那边的活儿，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挠了挠头，反正我干我的，送完就走，不问那些。

叶泠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在山道拐弯处和张七分开，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住，站在枯树丛的阴影中望着张七的背影消失在那片冰蓝色的雾气里。她估算着时间，大约一炷香之后张七会从侧门出来。她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她回到石屋中，将那件深色旧衣换上，青冥剑的剑鞘上用布条缠了一层防止反光，仙灵珠贴身收好。她从后窗翻出去沿着之前踩熟的那条路径穿过枯树丛和杂木林，到达断崖处的隐蔽凹缝中蹲下等候。大约过了半炷香，她看见张七从冰雾中走出来沿山道往下走了。她又等了片刻，确认张七走远了，然后在禁制灵光出现下一次周期性松弛的瞬间，从凹缝中无声掠出，踏入了冰雾的范围。

这一次她没有走侧门。她绕过了侧门的固定值守位置，沿着断崖下方的岩壁边缘横向移动到了那扇无名石门所在的方位上方。从上方俯瞰能看清冰窖区域的构造——那扇无名石门所在的通道向外延伸出一段斜坡，斜坡的尽头连接着一处更低矮的入口，入口没有被灵纹封锁，只有一道简单插着的铁闩。那道铁闩很旧，上面的铁锈和霜冻层层叠叠，显然很久没有从外面打开过。那些杂役送食盒时会经过那扇门吗？她不确定。但那个低矮入口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废弃的备用通道。

她无声地从上方落在那道铁闩前面，伸手握住冰凉的铁柄用力向上提。铁闩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哑的摩擦声，被冻住的冰层碎开落在脚边的雪地上。她推开了那道低矮的小门，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比之前的侧门通道更窄更冷。两侧的石壁不再是整齐的凿面，而是粗糙的天然岩壁，表面覆着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坚冰。通道向下倾斜了约莫十余丈后转了个弯，弯道尽头透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那光来自通道尽头一扇半掩的铁栅栏门，门缝中渗出的寒气比外面更加凛冽，像是把冬天的核心压进了这间屋子里。

她走到那扇铁栅栏门前，从门缝中向内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约两丈见方。墙壁、地面、天花板上全覆着厚厚的冰层，那些冰层是活的——从墙壁深处不断有新的寒气渗出，将冰层一层一层地增厚。石室中央的地面上蜷缩着两个身影，身上穿着残破的衣物，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他们的姿势像是试图互相靠在一起取暖，可身体表面的冰层已经将他们冻成了一个僵硬的整体，彼此的衣物和皮肤被冰连接在一起分不开了。

叶泠然伸手握住铁栅栏门的门杆，用力向一侧推开。铁栅栏被冻住了，她用了两分真元才将门拉开一道足够她侧身挤入的缝隙。她挤进去之后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重新合拢。

她快步走到那两个身影面前蹲下来。一男一女，面容被冰霜覆盖了大半看不太清，可他们的手指——即便被冻得发紫——依然保持着互相握着的姿势。男的在前面，女的在他身后，像是他在被冻僵的最后一刻还想挡在她前面。她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颈侧脉搏，极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可确实还在跳动。他们还活着。

叶泠然将仙灵珠从怀中取出贴在男散修胸口的位置，以极轻柔的真元将珠子中的灵力缓缓渡入他几乎被冻结的经脉中。他的面色在灵力的浸润下缓慢恢复了一丝血色，覆盖在表面的冰霜从边缘开始剥落细小的碎粒。她又将灵力渡入女散修的体内，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呼吸逐渐从几不可察变成了微弱的起伏。

男散修的眼睛在灵力注入约莫半盏茶之后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珠很浑浊，焦距没有完全对准，可他的目光在落在叶泠然脸上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挤出了一个几乎无声的词：……谁……

你妹妹谢云舒托我来的。叶泠然把声音压到最低，你们能动吗？

男散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中忽然泛出一丝清明。他用那只没有被完全冻住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叶泠然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在她腕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她不是幻觉。他的嘴唇颤抖着再次挤出两个字：……活着？

活着。在小镇等我消息。叶泠然说，先跟我走。你姐姐能站起来吗？

男散修缓慢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也醒了，她的眼睛同样刚睁开，目光还有些涣散，可她在听见谢云舒三个字的时候眼角猛地涌出了一滴已经冰凉了的泪。她试图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可膝盖的冰层太厚了，她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又滑坐下去。男散修用尽了全身力气撑起一只手臂扶住了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叶泠然用真元快速将两人体表残存的冰霜震碎了一层，可他们的经脉受损严重，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太多。她把自己那件深色旧外袍脱下来裹在女散修身上，扶着两人的胳膊一步一步朝铁栅栏门移动。她的动作不敢太快，怕冻僵的身体在移动中再次受伤，可她也没有太多时间——禁制的减弱期即将结束。

就在她扶着两人刚刚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通道拐弯处传来了脚步声。那人走得很慢，靴底踏在冰面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在寂静的通道中被放大了数倍。叶泠然猛地停步，将两人同时推回铁栅栏门的阴影中，她自己侧身贴在岩壁的凹陷处收敛了所有灵压。她的手指无声地搭在青冥剑的剑柄上，呼吸压在极低的水平。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个穿着厚棉袍的瘦高人影出现在弯道尽头，是那个守门的老者。他端着一盏灵光灯，似乎只是例行巡视一下通道尽头的情况。他走到铁栅栏门前不远处停住了，举着灵光灯朝里面照了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室地面——他们方才站立过的位置冰层上残留着几道凌乱的划痕。

老者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重新举灯照了一遍石室内部，然后缓缓地、慢慢地转过头来，朝着叶泠然藏身的阴影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是要喊出声。

叶泠然的手指动了。飞仙踏空在那一瞬间带着她的身形从阴影中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老者身后不到一尺的位置。她的右手两指并拢点在了老者颈侧的昏睡穴位上，真元精准地没入他经脉阻滞了意识流转。老者的身体软了下去，叶泠然在他倒地的同时伸手接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靠在岩壁上。他的灵光灯从手中滑落，她用脚尖轻轻托了一下才让它没有落地发出声响。

她回头朝铁栅栏门阴影中的两人低声道：

这一次没有停顿。她一手搀扶着女散修，一手引导着男散修的移动方向，以最短的路线穿过了弯道和低矮的通道回到了那道铁闩小门外面。她将门重新关好，铁闩归位，把那道铁闩上碎落的冰层重新拢了拢让痕迹不那么明显。然后她扶着两个人沿着断崖下方的阴影位置快速挪动，穿过杂木林，一直走到距离听雪斋山门至少有数里远的一处山坡凹地才停下。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着三人的身影。男散修和女散修靠在凹地的土壁上喘息着，他们的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稳定了。男散修抬头看着叶泠然，目光中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震颤感，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道谢，可嗓子干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词来。女散修微微点了点头，眼角那滴已经风干的泪痕还在。

叶泠然确认了两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你们妹妹。她应该还在西边那个小镇上。等我带她来，你们再一起走远一些养伤。她没有再多说话，转身朝着小镇的方向飞掠而去。夜风灌进她没有外袍的衣领中带着冰凉的触感，可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她在天亮之前找到了谢云舒落脚的镇子，告诉她她的兄姐已经救出来了。谢云舒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半，她靠在门框上往下滑了一寸才稳住身形，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

叶泠然没有让她多等。她带着谢云舒连夜回到那处山坡凹地，兄妹三人在月光下重逢的时候没有太多话。男散修摸了摸妹妹的头顶，女散修把谢云舒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攥着，三个人坐在凹地的土壁前面沉默了许久。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将他们的头发和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月光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谢云舒缓过劲来之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双手捧着递到叶泠然面前：这个给你。我们说好的。

叶泠然看了一眼那枚珠子，又看了一眼谢云舒红肿的眼眶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伸手接了过来。珠子入手温热，触感和她之前感知到的一样——内里蕴含着品级极高的火系灵力，在听雪斋那片冰天雪地的环境中确实是一件至宝。她将珠子收好，说了句：你们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听雪斋那边的人醒来之后会搜山。

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着远离听雪斋的方向走去。他们在晨光初亮的时候翻过了一片矮丘，影子被拉长投在积满霜雪的地面上。谢云舒走了几步回头朝叶泠然的方向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可距离太远了听不清。叶泠然站在凹地的边缘看着他们走远，晨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干了山坡上凝结的夜露。

她转过身，沿着另一条路径返回听雪斋的山门。她回到柳长老的院子时天已经大亮，小孟正蹲在冰湖边等她，看见她回来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自己的那块坐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了位置。叶泠然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的袖子被晨风吹得贴在一起，冰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初生的薄金。

她掏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在袖中看了看。珠子表面那层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流转，像是一颗浓缩到极致的火焰心核。她不清楚这枚珠子能用来做什么，可它的品级足够高，也许将来在某种需要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她把它收进怀中，和仙灵珠隔着衣料贴在一起。两枚珠子的温度一热一温，在她胸口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