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那片星空还在。三百六十颗星辰安静地运行着,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不紧不慢。
那颗最亮的星和旁边那颗小小的星并肩亮着,星空深处,那颗安静的、白色的、像月华一样的星也在。而无双仙剑的那颗星,暗着,但还在。
她看着那颗暗着的星,在心里说了一声晚安。那颗星没有亮,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叶泠然被鸡叫声吵醒了。不是修士用的那种传讯符的提示音,不是法器的警报声,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长着大红冠子的大公鸡站在墙头上扯着嗓子喊的那种鸡叫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鸡叫了。在落星涧,叫醒她的是晨钟;
在青云城和天都城,叫醒她的是生物钟。但在这里,叫醒她的是鸡,一只普通的、每天早起打鸣、然后被母亲喂一把米的大公鸡。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沉睡太久的老旧机器终于又开始运转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还在,疤痕还在,但掌心里没有了剑柄的压痕,虎口处没有了长时间握剑导致的酸胀感。她的手在慢慢变回一双普通的手。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母亲已经在晾衣服了,湿漉漉的床单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父亲坐在老槐树下,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在看那只大公鸡在院子里踱步。
叶泠蕴蹲在水缸旁边,用手撩着水缸里的水,正在给那三只小猫洗澡。
小猫们不乐意,喵喵地叫着,扭来扭去,有一只趁叶泠蕴不注意从她手里滑了出去,甩着湿漉漉的毛跑到了台阶上,被橘猫妈妈一把按住,从头舔到尾。
叶泠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灶房。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粥,笼屉里蒸着馒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叶泠然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娘,我来帮您。”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去歇着,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
叶泠然站过去,拿起灶台上的菜刀,开始切咸菜。刀起刀落,节奏稳定,咸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她的刀工比离家前好了很多,不是因为在家里练过,而是在外面切过太多东西——灵药、妖兽的尸体、甚至是敌人的兵器。
切咸菜和切那些东西用的是同一双手,但感觉完全不同。切灵药的时候她想着药性,切妖兽尸体的时候她想着材料,切敌人兵器的时候她想着怎么活下来。
而切咸菜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把咸菜切成丝,放进碟子里,端上桌,然后看着家人一口一口地吃掉。这种感觉,叫安宁。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馒头、一个煎鸡蛋。
煎鸡蛋被单独放在一个白瓷碟子里,摆在叶泠然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叶泠然把鸡蛋夹起来,分成两半,一半放进父亲碗里,一半放进妹妹碗里。
叶泠蕴咬了一口,蛋黄从嘴角流出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声咯咯的,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
叶泠然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还带着露水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吃过早饭,叶泠然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把院子扫了一遍。
她扫地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墙角的老鼠洞、水缸后面的青苔、葫芦架下面干枯的落叶、老槐树根部的杂草,她一样一样地清理着,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做但一直记得怎么做的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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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地,她又把水缸里的水打满。木桶很沉,她提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那些在落星涧搬石头练出来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把水倒进水缸里,听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中午的时候,苏念来了。她从灵虚宗赶回来,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裙,头披散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还没出阁的姑娘。
她走进院子,看到叶泠然正蹲在地上帮叶泠蕴洗手上的墨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走过去,在叶泠然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叶泠然。
叶泠然接过去,擦了擦妹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笑了。
“回来了?”苏念问。
“回来了。”叶泠然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我想你”,但她们的眼睛说了。苏念的眼睛说——你瘦了。
叶泠然的眼睛说——你也是。苏念的眼睛说——外面是不是很苦?叶泠然的眼睛说——还好,扛过来了。苏念的眼睛说——那以后呢?叶泠然的眼睛说——不走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你这个人,每次都让我哭。”叶泠然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掉,说:“你这个人,每次都要我擦。”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像两个傻子。
下午,叶泠然和苏念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叶泠蕴在追那只逃跑的小猫,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别跑别跑”。
橘猫妈妈趴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崽被一个小女孩追,一脸“随它去吧”的表情。
母亲在灶房里腌咸菜,父亲在堂屋里听戏,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不知道是哪一出。
苏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真的不走了?”
“嗯。”
“那把剑呢?”
叶泠然沉默了一瞬。“埋了。”
苏念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好像早就知道叶泠然会这么做,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她伸出手,握住了叶泠然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没有剑柄可握的手。
“也好,”苏念说,“歇歇吧。你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