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然,你知道我最后想明白了吗?”
叶泠然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我想明白了,”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回不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念的声音在安静中继续流淌,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溪水,不再四处漫溢,只是安安稳稳地朝着该去的方向流去:“不是因为我不能回去,而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我见过掌门最后那道光,我见过那些同门死在我面前,我见过炼虚境是什么样的压迫感——
我见过这些了,我怎么可能再变回从前的苏念?
那个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苏念,她很好,她很幸福,但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东西。
她不知道天可以那么高,不知道人可以有那么大的力量,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宗门,把自己烧成一道光。”
苏念的声音开始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我不想忘记这些。我不想假装什么都没生过,回到从前那个小城里,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生几个孩子,然后告诉他,你娘年轻的时候差点成了仙人。
我不要这样。我要做仙人。不是因为仙人的日子好过——我看过了,修仙界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比在家里苦一百倍、一千倍——但我要做。”
叶泠然看着她。
她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当初说起仙人时的星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也更亮的东西。那不是梦想的光,那是选择的光——
一个人看清了前路的艰险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光。
“苏念,”叶泠然说,“你长大了。”
苏念被她这句话说得破功,本来酝酿好的严肃表情一下子崩了,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戳了叶泠然一下:“你不也长大了吗?说得好像你是我姐似的。”
叶泠然也笑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小时候那样闹了一会儿。
闹够了,两个人靠在床柱上,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窗外的雪光。苏念的头慢慢地靠在了叶泠然的肩上,像从前无数个在学堂廊下吃糕的午后一样。
“泠然,”苏念的声音闷闷的,“你问我还想不想回去,那你自己呢?你还想回去吗?”
叶泠然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天空,天空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灰白色的云。
但她知道云层之上是什么——是落星涧的裂谷,是星辰阁的浮空宫殿,是那些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得让人眩晕的、连飞都要飞很久才能抵达的地方。
“我想回去,”叶泠然说,“但我不是因为向往才回去的。”
苏念抬起头看她。
叶泠然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层下面是活水,但你看不出来:“我回去,是因为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掌门死了,落星涧还在,那些人还在。
我不能让掌门的死白费,不能让那些同门白白倒下。我要变强,强到下一次星辰阁再来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一个把自己烧成光的老人。”
苏念听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叶泠然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一个人扛得太重,想替她分担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两个少女就这样在雪光中挨着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细细的,像是老天爷在给这座小城缝一件崭新的棉袄。
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
但她们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们了。
决定回去,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动身。叶泠然和苏念各自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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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从落星涧带回来的丹药和法器分门别类整理好,挑出一些适合凡人服用的培元丹,分成三份——
一份留给她爹苏伯庸,一份给叶泠然的父亲叶大川,一份让苏伯庸转交给族中几位年长的长辈。
她把这些丹药装进精致的瓷瓶里,每个瓶子上都贴了纸条,写明用法和用量,字迹工工整整,比她在学堂里写的任何一篇文章都认真。
叶泠然则把妹妹的功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叶泠蕴已经六岁了,《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字也认得七七八八,只是写字还像小虫子在爬,歪歪扭扭的,笔画总是少一两笔或多一两笔。
叶泠然握着妹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永”字,说这是练字的基本功,写好了这个字,其他的字就都好写了。
叶泠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头攥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四不像的“永”,叶泠然看了半天,夸她说“有进步”。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偷偷在自己枕头底下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爹、娘、阿蕴:我走了,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阿蕴要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等姐姐回来,姐姐给你带星星。”
她没有把这封信交给任何人,只是压在枕头底下,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家人至少能看到她的字。
这个念头有些悲观,但她控制不住不想——修仙界的事,谁说得准呢?掌门那么强的人都死了,她一个小小的破妄境,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所以她写了这封信。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万一。
出门那天,天气放晴了。
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