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观。
正殿中烛火煌煌。
揲筮之术,行将过半。
忽而听到殿门外传来的呼喊声,杨奉之执着蓍草的手一顿,诧异的望向山门的方向。
一名小童急匆匆赶过来,将山脚下的事情一一告知。
杨奉之满脸的褶皱轻轻颤动,看向了正殿道祖神像下的那两块被供奉着的牌位。
都是赵京墨拿过来的。
一块是赵喜酒的。
另一块。。。
一时间老人家心中百转千回,深深吸了一口气后。
“不用管他。”然后继续手中的动作。
。。。
风雪如刀刮过来。
厚重的门板每划行过一道石阶,都会划出磔磔的拖拽声。
薄妄言一张俊脸被冻得僵硬麻木,头发上,身上,雪刚落了一层,又被强劲的风全部吹走。
他紧紧握着掌心的麻绳,每往前跪行一阶,便弯腰磕头一次。
喊一声,“师父,求您救我妻子性命。”
膝盖处的衣物因为沾染了太多的雪,已然冻结成了冰壳,里头的膝盖却是火烧火燎的疼。
后方,甜果看顾着赵京墨的身体。
赵寻和那几百名凤翎卫也一直跟着。
长长的队伍沿石阶排开,足足占去了石阶的半程。
像是在送葬,亦像是在娶亲。
“师父,求您救我妻子性命。”
薄妄言再次弯腰,已经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次头。
耳畔呼呼作响的风雪声,盖住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极致的冷,冻结了身上所有的感觉。
恍惚间,他竟然感觉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后方抱住了他,轻轻的,柔柔的,像西北断雪峰那一夜,赵京墨抚摸他脸颊的手。
他一个身经百战的大男人,膝行这一路,已是难言的吃力。
那一夜的赵京墨,一定更苦吧。
思及此,他被冻得僵硬的心脏,缓缓往外渗出来一股热流。
是欣慰的了,也是心疼的了。
他想到了和赵京墨的每一次接触。
她像一株带刺的藤蔓,藤身是软的,内在却是硬的,无畏的在他顽石般的心脏中生根,发芽,壮大。
她的骄傲,她的柔软,每一面都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他迷恋她的这种力量,又强势的想碾碎这种力量,让她卸去所有锋利,从此只缠绕他,依偎他。
如果,从第一次见面,他没有将她强纳为通房,没有与施泠泠之间的一切,而是与她好好相处。
如果,在榆关他没有杀那些人,而是与她好好说话。
如果,在老虎屯她表明心意之时,他没用所谓的妻妾之论斥责她,而是张开怀抱欣慰的抱住她,告诉她,放心的留在他身边。
是不是,在他与回家之间,她就能多几分迟疑。
他距离想要的幸福,是不是也会更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
一千零八十道石阶。
薄妄言一阶一阶数着,竟然感觉前世今生,沧海桑田,在眼前如烟云般阵阵刮过。
清微观正殿中,道祖清矍沉静的神像,缓缓睁开了眼睛。
穿透风雪,无声而悲悯地看着如今正满心求不得的他。
咚,又是一声极低的闷响。
薄妄言额头砸在石阶上,缓缓渗出了一股血迹。
他冷极了,也累极了,维持着以额贴地的动作,粗喘着缓神。
捆着赵京墨的麻绳在他左右两侧肩膀上绷得紧紧的,仿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