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终究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手。
我梦握得的确很紧是一回事——少年的掌心滚烫,指腹微微颤,连带着贴合她手背的温度都带着难以平复的抖动。
她垂着眼,眸光透过了遮住情绪的眼睫,静静地看着他一直在颤抖的指节。
那是不绝如缕的愤怒,是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
这愤怒因何而来,即使拒绝深思,她也无法假装自己猜不到了。
她应该安抚他的,像过去曾经做过的那样,为他拨开迷茫,抚慰平息他的躁动,指引这个青涩的少年往更加成熟的模样成长。
甚至脑海里下意识掠过了一份柔软的念头——
抱一下他?
或者,哪怕只是用双手包住他的手指,将他无处安放的痛苦捧在掌心?
但这份念头仅仅升起了一瞬,就被她在心底否决了——不可以的。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多一步的温柔,都只会像是在饮鸩止渴,痛苦只会越积越多。
天方沉默了很久——起码她觉得很久,久到她感觉自己的思绪似乎都有些凝固与恍惚了。
最终,她的睫毛缓缓翕动了几下。
手腕动了动,她做了个抽手的动作。
我梦下意识握住不放——但是剔透的微光却从她肌肤表层漫开,光芒闪动间,她的手掌在他指缝间虚化、消失,又在脱离了他的手指禁锢之后,恢复了形态。
掌中骤然一空——我梦不由僵了下。
温暖和实感消失得太快了,让他控制不住地无措偏头,看清她仍在原地时心头一落,又是一慌。
“前、前辈……”他嗫嚅着动了下唇,小心窥着她。
天方的神情很平静。
她没有看他,低垂着眉眼,脸上没什么清晰的笑意,也没有什么冷漠的疏离、或是生气的颜色,只是很淡的平静。
但那份平静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比我梦见过的任何敌人都更难跨越。
睫毛眨了眨,天方叹息般轻声道:“好了。我去看一下藤宫整理的报告,你等一下有什么报告也可以给我。”
说着,她点了点头,就要离去。
我梦的心底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语——只是伸出了手。
不只是手臂,一同动作的还有他整个人——他猛地上前一步,用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我梦?!”天方猝不及防地顿住了脚步,错愕地偏过了头去看他。
她从没想过我梦会这么做。
他不是没有过冲动、热血沸腾的一面,毕竟年龄和阅历摆在那里,他从来单纯又鲜活。
然而在她面前时,我梦却常常是克制又体贴的,总是努力地收敛着自己莽撞青涩的那一面,想把自己最可靠的模样展示给她看。
但他这回真的很用力——僵硬的手臂箍得很紧,几乎让她挪动不了半点,甚至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只能感觉到他似乎弯下了腰,把额头抵在了她脊背间。
一层层滚烫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熨烫上来,满是克制不住的失控。
汹涌,又炽热。
天方眼底的惊愕一点点淡去,渐渐融化成了萦绕于心口经久不散的一股绵长酸涩。
她动了动唇,把一声叹息咽在了心底——声线格外平淡,把眼底间不断翻覆的那一股怜意掩映在了几近阖目的眼帘之下:“……我梦,你再不说有什么事,我就生气了。”
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了她背心处的少年颤了下,又僵了下。
我梦是想要松开手的。
他不想惹她生气,不想看到她露出一星半点不愉快的神情。
可是他的心却仿佛和身体分成了两部分,而他竟有种无力控制躯体的无助。
一边在怒斥着让他放手,一边却在嘶喊着让他抓紧。
“我……”
心悸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我梦才迟钝又僵硬地控制着手臂松开了一点点——
可那双不听话的双手却再次慢慢弯曲,在和自己的对抗中,一边远离,又一边收拢……
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那双手却像是想要固执地握住什么,哪怕只能握住了一团空气。
我梦低垂的头也终于抬了起来,眼圈泛红,声线沙哑:“前辈,我想好了……”
天方的心头颤了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