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的目光却是盯在她脸上。
“你脸怎么还红着?”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关切,“吹了一天的风?”
曲繁枝一愕,胸口骤然有些发烫。她此刻站在他面前,怀里却揣着那册旧志,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忽然觉得在玄清观里翻到的那页纸又从脑子里跳出来了——
并蒂萤。灵力交融。如结发之盟,虽无婚书,已成夫妻之实。
她的耳根猛地烧起来,攥在袖口的手指紧了紧,觉得衣襟里那本册子烫得更厉害了。
“你故意的。”她说。
陆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故意什么?”
“青芜墟里那个夫妻泉。”曲繁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并蒂萤。你早就知道那是什么。”
陆濯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曲繁枝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他眼底那层懒洋洋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慢慢化开了,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被拆穿了之后坦坦荡荡的、甚至带着点得逞意味的光。
“你查到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你让我别问旁人,自己搞清楚。”曲繁枝把那册旧志从怀里抽出来,卷成筒状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我搞清楚了。陆濯,你从巫族的时候就把我……就把我们……”
她说了一半自己先噎住了,那个词她说不出口,太烫了。她攥着书卷的手有点抖,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别的东西。
“就把你怎样?”陆濯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唇边那点笑意还在,可眼底那层东西沉下来了,像暗流在冰面底下涌动。他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泛红的耳廓时停了一下。
“并蒂萤入体,灵力交融,气息相通。”他的声音轻轻的,把那页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你想说的是这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曲繁枝抬头瞪他,可却没什么威慑力,因为她的脸烫得厉害,连眼眶都泛了红,“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懂。你知不知道我今日翻到那页的时候,阿雩就在旁边坐着,阿朵还在对面,还有旭峰……我差一点就叫出来了——”
陆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滚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卷书抽出来,随手搁在一旁的屋瓦上,然后把她的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她的指尖微凉,他攥着焐了焐。
“你生气?”他问。
“生气!”曲繁枝答得干脆。
“那你气什么?”陆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心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气我没告诉你,还是气你自己没早点知道?”
曲繁枝被他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都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气的是什么呢?气他瞒着她,还是气自己迟钝?好像都有一点,可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又被人不动声色地拐走了的感觉。他在青芜墟的那口夫妻泉把她的灵力引进了他的经脉,又将他的灵力渡到她体内走了一圈儿,从此两个人的气息便连在了一处,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就这么让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了一路。
“你这个人,”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太狡猾了。”
陆濯笑了一声,攥着她的手往前带了带,把她拉近了些。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半臂以内,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檀香和一点夜风的凉意。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暗色的东西翻涌着,像暗潮在涨。
“我若在青芜墟就说了,”他开口,嗓音低下去,“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我说了,你只会吓跑。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敢,其实胆子小得很。”
“谁胆子小——”
“而且,”他打断她,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表明心意,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后面有的是时间。我想着等你慢慢明白,等你什么时候自己开窍了,我再跟你说。”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坦坦荡荡的。
“我没想瞒你。我只是等你自己来问我。”
曲繁枝站在他面前,被他攥着手,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他方才在耳边说的那句话。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太可恶了,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连她什么时候开窍都算好了,就等着她自己撞上来。
“那我现在来问了。”她说,声音小了下去。
陆濯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面容绯红一片,眼睛亮晶晶的,嘴唇抿着,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
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在一处,久到他攥着她的那只手都焐热了。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了半步。
“太晚了。”他说。
曲繁枝一愣。
陆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线微微绷着。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比方才哑了些,“你今日跑来兴师问罪,说你知道了,然后呢?你想让我怎样?说‘对,是我干的,我认’,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曲繁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他翻窗逃走时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紧,像是怕多留一刻就会做出什么他控制不住的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他攥过的那只,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往前迈了两步,从背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陆濯整个人僵住了。
曲繁枝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背脊的温度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不敢用力,可也没有松开。她听着他的心跳,透过骨头传过来的声音又沉又重,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没想让你怎样。”她的声音闷在他背后,有点嗡,“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等了。”
陆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长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
曲繁枝的手臂还环在他腰间,他这么一转,两个人就变成了面对面贴着,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陆濯低头看着她。他眼底那层暗色的东西这会儿不压了,坦坦荡荡地摊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