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照进执法堂,铜灯里的火苗已经熄了。案上砚台压着折角的功勋簿,墨迹干透,字句沉实。
门被推开时没有声响。江无尘站在门口,补丁杂役服沾着昨夜残留的尘土,扫帚扛在肩上,竹条断裂处露出毛刺。他脚步不快,走来时地面只听见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
李长青坐在案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你来了。”声音不高,也不冷,像早卯的寻常问话。
江无尘停下,躬身:“长老召见,不敢迟。”
“坐。”李长青指了下手边矮凳。
江无尘没动。“小人站着回话便可。”
李长青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抬手,亲信弟子捧着托盘从侧门走入,步子稳,呼吸轻。玉案被清空,四件物品依次摆上。
灵石千枚,堆成小山,泛着淡青微光;养气丹十粒,装在白瓷瓶中,药香隐约;《基础吐纳诀》抄本一部,纸页泛黄,线装整齐;最后是一件外门弟子制式长袍,靛蓝布料,袖口绣有玄天宗纹。
每一件都亮出光华,哪怕最普通的长袍,在晨光下也显得规整肃然。
“这是你的赏。”李长青说,“夺回圣丹,救下丹师,剿灭敌巢——三桩大功,按律当赏。灵石助你修炼,丹药补你损耗,功法给你前路,新衣换你旧貌。你虽为杂役,但功在宗门,不可埋没。”
江无尘看着案上之物,目光扫过,未停留。
他低头,行礼:“长老厚爱,小人感激。但此事本分内之举,不敢居功。”
李长青眉头微动。
“你说什么?”
“小人只是扫地的。”江无尘声音平稳,“药房失窃,魔修潜入,我恰巧察觉,顺手而为。若非职责所在,也不会去查。既然是该做的事,何谈功劳?”
李长青盯着他。
这人低着头,髻松散,眼尾那道疤在光下微微暗。一身破衣,扫帚扛肩,站姿却不像奴仆,倒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不动,也不晃。
“你可知这‘九转还魂圣丹’有多贵重?”李长青缓缓开口。
“不知。”江无尘答得干脆。
“它能续命三日,活死人,肉白骨。百年不出一炉,宗门仅存三枚。一枚随老宗主闭关耗尽,一枚镇于剑冢不得动用,第三枚百年前失踪——如今却被你带回来了。”
江无尘沉默。
“你不为自己争,我也要为宗门正名。”李长青声音渐重,“功过分明,是立教之本。你救的是整个玄天宗的未来,岂能一句‘本分’就轻轻揭过?”
江无尘终于抬头。
他的眼神很静,不像争辩,也不像推脱。
“正因为关乎宗门,才更不该私受重赏。”他说,“若人人因功索利,则忠义成交易。今日我拿灵石,明日他要法宝,后日有人杀人立功,是不是也要封座主峰?”
李长青没说话。
“小人只愿扫好一方地,守好一门药。”江无尘声音低了些,“做得对,是应该;做错了,该罚。赏与不赏,不在心里。”
堂内一时安静。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纸页,出轻微响动。灵石的光还在闪,丹药的香还在飘,新衣的纹路在阳光里清晰可见。
可这些东西,好像突然变得无关紧要了。
李长青慢慢靠向椅背。
他看着江无尘,不是看一个杂役,而是在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活法。
不争,不抢,不怨,不怒。明明立了天大的功,却像只是捡回了别人丢的一块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