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门钟声撞破寂静。
江无尘推开屋门,木轴出轻微吱呀。他低头系了系补丁裤脚的麻绳,拿起靠在墙角的破扫帚,走出杂役院东头那间低矮土屋。
石阶上覆着夜露,湿滑。他一扫帚下去,落叶混着泥水被推到檐下。第二扫,第三扫,动作不快,也不重。扫帚尾端秃了毛,划过青石出沙沙声,像老鼠啃纸。
远处林梢微动。
鬼煞伏在枯枝后,半身隐在树影里。他没靠近,也没出声。左手拄着骨杖,右手按在地面,三具埋于地下的微型尸傀正通过地脉传来细微灵压波动。
江无尘每走一步,尸傀感应一次。
早扫院。午送柴。晚归寝。
路线固定,毫无防备。
鬼煞眼珠不动,只瞳孔随那人身影缓缓偏移。他看见江无尘扫完台阶,又去清理屋后排水沟,用扫帚柄撬开堵塞的碎石,污水溅上裤腿也未皱眉。
阳光爬上屋檐时,江无尘坐在门槛上歇息。
他随手用扫帚尖在泥地上划了几道弧线,两横一竖,再绕半圈。动作随意,像是无聊打时间。
地下三尺,一具尸傀的灵丝突然震颤。
鬼煞呼吸一顿,肩头肌肉绷紧。他死死盯着那几道痕迹,指节捏得骨杖咯响。那不是乱画——是某种阵法的起手韵律,与百年前慕容清留下的《八荒锁龙阵》残图有七分相似。
可下一瞬,巡逻弟子从巷口转出,厉声喝止:“杂役!不准乱画!”
江无尘立刻低头,抬起扫帚抹平泥地,应了句“知道了”,继续低头干活。
鬼煞眯眼。
是他真不懂?还是装的?
他缓缓后撤,贴着药田边缘退入草丛。翻新的泥土还带着腥臭,那是赵虎昨夜埋饲尸膏留下的气味。他借这气息掩住自身魔气,将身体沉进地底阴影,仅留一双血瞳透过草隙,锁定江无尘背影。
那人穿着洗得白的杂役服,肩头补丁叠着补丁,髻松散,一根枯草卡在耳后。他弯腰捡起扫帚掉落的一撮竹毛,吹了吹,塞回绑绳裂缝里。
像个真正的废物。
可鬼煞不敢动。
他记得昨夜断臂的痛。记得那一扫如剑,斩落右臂时筋骨断裂的脆响。更记得江无尘站在废墟晨光中,扫帚尖滴血,眼神却平静得不像活人。
不死体……扛得住血河冲刷还能再生的躯体。
幽玄要的是活的。他不能冒进。
他必须确认——这个人,到底是在藏,还是真废了。
太阳升至中天。
江无尘提着空柴筐穿过内门侧道。两名外门弟子迎面走来,其中一人故意撞他肩膀,筐子落地,干柴滚了一地。
江无尘没抬头,蹲下一根根捡。
“扫地的,挡路了。”那人冷笑。
“对不起。”他低声说,把最后一根柴放回筐里,起身让到墙边。
两人走远后,他才继续前行。
鬼煞在药田深处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若他是其他魔修,此刻或许会放松警惕。可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信表象。
他再次催动尸傀,感知江无尘体内灵力流动。结果依旧:经脉淤塞,丹田空荡,和普通杂役无异。
但他不信。
他曾在血煞宗地牢里见过一个疯老头,整日缩在角落吃馊饭,见人就磕头。直到某夜,那老头徒手撕碎三条铁链,把看守的脑袋拧了下来。
第二天他又缩回去,继续磕头。
鬼煞活了两百年,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张扬的强者,而是低头的人。
他收回探知,闭目调息。阳光照在药田上,暖意却进不了他的骨头。断臂处隐隐黑,那是江无尘那一扫留下的余劲,至今未消。
他必须等。
等深夜。等江无尘入睡。等护山大阵换防间隙。等巡逻弟子走过最后一个拐角。
那时,他只要三息,就能突入屋内,用禁制封住对方经脉,拖入地底。
只要活着带出去,幽玄答应给他重炼本命尸傀的机会。
他睁开眼,再次望向那间土屋。
江无尘回来了。把柴筐放在屋后,打了桶井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补丁衣领上洇开一圈深色。他换了身更破的短褂,坐回门槛,开始修补扫帚。
针线是旧的,线头打结,他咬断线尾,眯眼穿针,手法笨拙得像第一次做活。
鬼煞盯着他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