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缩至一人高时,江无尘动了。
他收扫帚于肩,转身一步踏入光中。没有回头,也没再看那三人一眼。身后气息凝滞,无人敢追。光流转瞬,刺目一晃,脚底触到实地。
晨风扑面。
冷,带着山外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像细砂擦过。他略低头,压下急促的呼吸节奏,手指微颤了一下,随即攥紧扫帚柄。肩背酸胀,虎口裂开的皮肉渗出血丝,但他脚步未乱,迈得平稳,混入前方已抵达的弟子群中。
陈大牛站在出口三丈外,正踮脚张望。见人影闪出,立刻冲上前两步,看清是他后猛地松了口气。
“江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切,“你没事吧?”
江无尘轻摇头,动作极小。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远处崖台边缘。
长老们已在那儿站了半刻钟。
青袍列立,袖摆随风轻扬。李长青居中而立,灰须微动,目光如钉,正朝这边望来。不怒,不笑,也不曾移开。
陈大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们……等我们出来?”
“嗯。”江无尘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他抬手整了整衣袖。补丁歪了,线头翘起,袖口还沾着岩壁的灰。但这身杂役服不能换,也不能皱。他将破布角拉平,指尖蹭掉扫帚上的血渍,又把髻往耳后拢了拢。
动作标准,却不刻意。
然后迈步向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瞥他一眼,目光停在他手中那把焦痕斑驳的扫帚上,又迅移开。没人说话。没人问候。他是杂役,是跟队清扫的,不是试炼者。
他在距长老五步处停下。
双手抱帚,躬身行礼。
“弟子江无尘,奉令出秘境,幸未陨落。”
声音不高,也不低。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李长青看着他。
没点头,也没开口。只是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这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上。眉尾那道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三息过去。
江无尘缓缓直起身,退后两步,归入弟子列。
他垂手而立,扫帚贴腿,目光放空,像一块石子落入池水,无声无息。
可他知道,那一道视线,还在身上。
陈大牛悄悄靠近半步,低声道:“李长老……一直盯着你。”
江无尘没应。
只微微侧脸,眼角余光扫过天际流云。云层薄,日光斜切下来,照得崖台一片清亮。远处山门轮廓清晰,飞檐挑角,一如往昔。
回来了。
可这山门之内,怕是再难清净。
他心头微动,不动声色。
李长青终于动了。
他微微颔,幅度极小,像是回应所有归来的弟子,又像是只给一个人的信号。
江无尘察觉到了。
但他没抬头,也没再看。只是将扫帚握得更稳了些。
风穿广场,吹起碎叶与尘土。几名外门执事开始清点人数,核对令牌。嘈杂声渐起,有人喜形于色,有人低声哀叹。一名弟子捧着残玉片,被同门围住追问机缘;另一人捂着手臂,由师兄弟搀扶着走向医阁方向。
一切如常。
可江无尘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不是没被人盯过。
当年从金丹跌落,沦为杂役,他也被无数双眼睛看过——有怜悯,有嘲讽,有不屑。可那些目光,都带着明确的情绪。
李长青刚才那一眼,没有情绪。
只有审视。
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突然冒了出来,偏偏又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