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江无尘站在修补区中央,扫帚拄地,衣角翻动。他低着头,髻松散,额前碎被风撩起,露出眼角那道淡淡的疤。远处李长青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通道拐角,袍角在暮色里一晃,即将消失。
可他知道,事情没完。
刚才那一句“明日辰时,来刑罚殿一趟”,不是召见,是审问。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三长老没多说一个字,也没看他第二眼,可那眼神里的沉疑,比刀还利。
江无尘没动。
他只是把扫帚轻轻转了个方向,让秃毛朝外,像是怕它沾灰。动作自然,像往常一样收拾工具。可手指在扫帚柄上多停了半息,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绕不过去。
果然,李长青的脚步在拐角处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风飘了过来:“你方才引动阵法,用的是什么手法?”
江无尘抬眼。
三长老依旧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横在碎石地上,像一道铁线。他的问题,和刚才在修补区中央问的不一样。那时是试探,现在是逼问。
江无尘吸了一口气。
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凉。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道正在褪色的蓝痕——那是灵力流过的痕迹,是他刚才引导废弃阵基时留下的。若再细查,必能现异常。
他不能说是练过的。
也不能说是懂的。
更不能提那本《八荒锁龙阵》手稿的事。
他只能含糊。
“回长老。”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扫地时敲打石板的节奏,“弟子……偶然在旧库房翻到一本破书,讲些阵法皮毛,闲来无事,就照着试了试。”
李长青没动。
但肩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江无尘继续说:“那会儿见裂口有光闪,我就想着,书上提过‘导灵归墟’,便试着用扫帚压了一下地面节点,没想到真响了。”
他说得慢,一句一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每个字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个杂役,捡到破书,瞎琢磨,碰巧试对了——听起来荒唐,却也合理。
李长青终于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钉,直直落在江无尘脸上。
这个杂役,七年如一日扫地,从不抬头,从不应声,连执事点名都只应个“在”。可现在,面对三长老亲问,竟能条理清晰地答上来,语气不卑不亢,毫无慌乱。
不像装的。
又太像装的。
“哪本书?”李长青问。
“记不清了。”江无尘摇头,“纸都烂了,封皮没了,就剩几页残页,夹在一堆废符纸里。”
“在哪个库房?”
“西角第三间,堆杂物的。”
“你还留着?”
“烧了。”江无尘低声说,“怕惹事,当晚就扔灶里了。”
李长青盯着他。
足足五息。
风掠过两人之间,卷起几片焦叶。
江无尘低眉顺眼,扫帚拄地,袖口垂下,遮住手背。可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三长老不是蠢人。
他是管刑罚的。
一句话有没有破绽,一眼就能听出来。
可偏偏,江无尘说得滴水不漏。
书是偶然得的,内容是粗浅的,做法是瞎试的,结果是碰巧的。
没有师承,没有来历,没有后续。
一切都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