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膝盖陷在碎石里,左手指节抠进土缝,指甲翻裂。他咳出一口血痰,黏在下巴上,拉成暗红细丝。右臂软塌塌垂着,骨头断了不止一处。可他还站着。
不是靠功法,也不是靠丹药。
是牙关咬死了,身子就不肯倒。
幽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山林间再无半点魔气波动。风停了,龙卷散了,焦土上的火苗也快熄灭。江无尘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喉头一甜,又呛出半口血沫。他没擦,任它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扫帚柄上。
他动了。
左手撑地,五指力,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推。膝盖离地时出轻微的咔响,像是朽木将折。他咬牙,腰腹猛一拧,整个人晃着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像具刚被钉入地面又拔出来的桩子。
他环视四周。
断崖边缘焦痕遍地,石庙只剩半堵断墙。地上沟壑纵横,那是血河贯日留下的撕裂痕迹。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烧焦的木头气息。他盯着幽玄最后站立的位置看了三息,确认那股化神巅峰的气息彻底消散,才终于把横在身前的扫帚稍稍放低。
但他没松手。
竹帚只剩一根主骨,扫尾早不知飞去了哪。他用左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和血泥混合的湿滑。
他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更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
也不能倒。
他站在废墟中央,像一根插进土里的旗杆。风吹不动,雷劈不折。哪怕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要散架,他也得立在这儿。
因为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很轻,带着试探。一名外门弟子提着灯笼,战战兢兢走到断崖边沿,一眼就看见了江无尘。
那人僵住了。
灯笼差点脱手落地。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穿补丁杂役服的人,满身是血,七窍渗血,右臂耷拉,左腿微微打颤,却还握着一把破扫帚,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周围全是巨大气旋撕裂的痕迹,地上有深达数尺的沟壑,断墙焦黑如炭,空气中残留着未散尽的魔气与灵压碰撞后的灼热感。
这不是演武场切磋。
这是生死之战的现场。
那名弟子张了张嘴,没出声音。他认出来了——这是扫地的江无尘。平日低头走过都不带看一眼的杂役,此刻却像座山一样杵在这片废墟里。
他猛地转身,提着灯笼往宗门方向狂奔,连滚带爬地冲下山道。
不到半炷香,消息炸开了。
先是几个胆大的外门弟子结伴而来,在断崖外围远远观望。接着是内门弟子,再后来连一些平日高傲的核心弟子也赶到了。他们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不敢靠近,只敢低声议论。
“那是……江无尘?”
“扫地的那个?”
“你瞎吗?就是他!你看地上那条沟,是血河贯日的痕迹!化神期才能打出这种威力!”
“可他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挡住幽玄?”
“你看看那扫帚——都断成那样了,他还拿着。你见过谁拼死也要护住一把破扫帚?”
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低鸣。有人开始重新回忆起过去那些细节:江无尘扫地时总低着头,但从不被人撞倒;他拿扫帚的动作很怪,像握剑;有一次萧云逸当众羞辱他,他只是笑了笑,扫帚轻轻一挑,就把对方脚下青砖掀飞了一角……
那时候只当是巧合。
现在想来,全是伏笔。
“难怪萧师兄最近闭门不出……”有人小声说,“听说他之前还想压江无尘去试炼禁区?”
“嘘!别说了!你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众人齐刷刷望向废墟中央。
江无尘依旧没动。
他听到了那些话。
一句都没落下。
他听见了震惊,听见了怀疑,听见了敬畏,也听见了那一声声从轻蔑到颤抖的“江师兄”。
他嘴角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