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记得母亲独孤皇后那张永远绷紧的脸。
她恨透了儿子们纳妾生子,仿佛那是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罪过。
大哥杨勇偏不收敛,东宫里成群,太子妃元氏死得不明不白,母亲咬定是云氏下的手,派了无数眼线去搜罗大哥的过错。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皇子,不是储君。
于是他把自己藏起来。
侍妾凑够数目就行,夜里只和萧妃待在同一张榻上。
每次入朝,他准换最旧的车驾,随从不过十人,见到大臣就弯腰行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刺。
母亲果然开始夸他。
说他德行好,说他不像那个不成器的大哥。
他趁热打铁,在母亲面前哭诉大哥要杀他,要屠戮他的亲信。
看到母亲眉头皱起的那一瞬,他知道,机会来了。
开皇二十年十月,隋文帝废了杨勇。
十一月,他被册立为皇太子。
继位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假传遗嘱,逼杨勇自尽。
然后他想起那个亲弟弟杨秀,也看不顺眼,便诬他用巫蛊诅咒。
杨秀被夺爵、贬为庶民,软禁在内侍省,连同几个儿子一起关着,不准见妻女。
杨勇的九个儿子,他一个也没留。
杀伐果决,这才是本色。
大业七年,他下诏攻打。
次年春天,一百一十三万士兵、两百多万民夫浩浩荡荡开向辽东。
那些人踩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可城没攻下来,败了。
他不服,大业九年又去。
这一次,他正在城下督战,忽然接到急报——黎阳仓督运军粮的杨玄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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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撤军。
杨玄感很快败亡,可他不解气。
下令追究,杀了三万多人,抄没家产,殃及妻儿。
事后清点,其中三分之二的人压根与谋反没有半点关系。
大业十年,李唐的旗帜已经插遍大隋半壁江山,青州、晋州各分一半。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逐渐变色的疆域,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只知道摔杯子、、骂人。
“杀星杨广。”
他念着榜文对自己的评语,忽然又笑了,“名副其实,名副——其实。”
萧后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笑,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车马简朴、见人就弯腰的皇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监捧着一只玉盘跪在门槛外:“陛下,天级下品丹药——真魔归元丹,方才从榜单坠落,臣等已收妥。”
杨广没回头,只朝后摆了摆手。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宫灯,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成一柄锋利的刀刃。
金光闪过,药丸悬浮在杨广手边。
他一把抓过,没让它在空中多待半息,便直接送进嘴里。
喉咙滚动,那东西就滑了下去。
萧皇后刚想开口问那是什么,就听见杨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天道曝了些陈年芝麻烂事出来,算不了什么。
外面的人不都说朕是暴君么?那又怎样!”
他的手掌往案面上拍了两记,木料出沉闷的响声,“没错,杨勇那事是朕干的,谁能奈我何!朕今日坐在这里,还怕几张嘴在背后搅和?”
他站起来,朝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出细微摩擦声。”胜了就是王,败了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