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的手指陷进桌沿,木屑扎进肉里,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
那个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天道所化,绝不会有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眼前晃过雁门关外那些冻裂的土,还有师父临终前握着他手说的那些话。
可那些画面都被一道金光照得支离破碎,那道光里写着他的名字,旁边钉着两个字,像烙铁烫进骨头。
他不是汉人。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三十年的人生碾成粉末。
他记得五岁那年摔破膝盖,娘亲蹲在灶台边给他敷药,嘴里哼着中原的小调。
可如今想来,那调子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爹娘的墓碑底下埋的又是谁的骨灰?
堂下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是石头砸进死水。
乔峰抬眼,看见吴长风的喉结上下滚动,白世镜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宋清溪的胡须在抖。
这些跟他喝了十几年酒、砍了十几年脑袋的脸,此刻都蒙着一层灰,眼珠子布满血丝,像刚从噩梦里爬出来。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面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刀片划过瓷碗:“帮主,你……真是契丹人?”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院子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根的蚂蚁搬动沙粒,能听见远处街市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穿过几道墙传进来,变得又尖又细。
乔峰盯着那些脸,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条皱纹都记得住。
他张了张嘴,牙关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
他想摇头,想笑,想拍着桌子骂一句放屁,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力道压了下去——天道无双榜,那是神迹,是老天爷拿刀刻在云上的字。
靠墙站着的奚三祁突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白世镜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乔峰把血珠子在裤腿上抹了抹,抬起头。
日光斜切进门槛,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界线,把他的影子分成两截。
他看着那些曾经搂着他的肩膀叫兄弟的人,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河床:“天道榜上写的……是对的。”
话说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又远又陌生。
院子里的静默突然塌了,变成一片嗡嗡的骚动,像捅了蜂窝。
有人往后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还有个年轻的帮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乔峰的靴子。
吴长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往门外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砸钉子。
其他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院子里的光还在一点一点往墙角缩。
乔峰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些背影被门框截断,像看一块布被剪刀裁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尘土和隔夜的酒气,吹得他眼涩。
他抬手想揉眼睛,却闻到指尖上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犯呕。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他蹲在溪边洗脸,水面上映出一张孩子气十足的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跟水里的倒影一样清楚。
现在他看着掌心那些干涸的血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清楚了。
帮主座位前的地砖被反复踩踏,积了一层薄灰。
乔峰站在那片印记正中,袖子里的拳头捏了又松。
“各位兄弟,”
他开口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乔峰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四周静得像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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