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的老娘扶着柴棚门站起来那天早晨,赵栓正蹲在井台边搓草绳,听见身后传来木头被手掌按住的闷响,他转过头看见他老娘两只手正分别撑在柴棚门框两侧,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两条胳膊上,脚底下那双旧布鞋前端抵着门框底部的横木,虽然脚掌还在微微抖但脚趾头扣住了地面没有滑开,他扔下手里的草绳几步跨过去站在他老娘侧面没有扶她,只是站在伸手能够到的距离内等着
老妇人扶着门框站了大约几息的时间,手掌在门框表面慢慢收紧了又松开,膝盖弯到某个角度之后停住了没有再往下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面然后又抬起头朝院子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灶台和水塘之间的那一片空地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赵栓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等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松手,又过了几息之后她慢慢把一只手从门框上挪开搭在赵栓伸过来的胳膊肘上,另一只手还撑着门框又停了一息才完全松开了,赵栓扶着她慢慢坐回干草铺上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像托着什么正在慢慢聚拢的东西不敢让它散了
赵栓蹲在干草铺旁边给他老娘整理了一下身后的干草垫层让她靠得更稳一些,她坐定了之后右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抖着但手指头已经能自己收拢了,赵栓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井台边把刚才扔下的草绳重新捡起来继续搓,搓了几圈之后偏头朝柴棚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老娘靠着干草堆坐着闭着眼但嘴角的纹路比平时舒展了一截,下巴微微朝上抬着正对着日头的方向
王茗从屋后采药回来经过柴棚门口的时候注意到了干草铺面上新蹭出来的那道掌痕,她没有开口问只是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老娘的脉搏,拇指搭在腕骨内侧停了几息之后收回来站起来朝赵栓点了一下头说今天脉象比前几天稳当了不少,赵栓没有说话但搓绳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同一天上午谷雨蹲在陈木匠的木工台旁边看了很久,他平时都是蹲在棚口帮他奶奶绕麻线或者帮他姐捋线头,今天却破天荒没有往织机那边去,他蹲在木工台侧面的空地上看着陈木匠把一截粗木料拿刨子推出一片刨花来,刨花卷曲着从台面上落下来的弧度又匀又稳,谷雨的眼睛跟着那片刨花从台面落到地面上全程没有移开过,陈木匠推完了那一道之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想试试吗,谷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木工台前面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
陈木匠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把尺寸最小的凿子和一截软木料搁在台面上推到谷雨手边,谷雨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攥着凿子柄的姿势歪了一些他调整了两遍才握稳,陈木匠蹲在他旁边伸手带着他的手腕在软木料表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线告诉他凿子要顺着木纹走不要逆着,谷雨握着凿子沿着那道线慢慢推过去的时候刃口切入木料的深度比他预想的浅了一些,他停下来看了看那道刻痕的深度和走向又看了看陈木匠的脸,陈木匠说继续,谷雨又推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深一些,刻痕的边缘也从毛糙变得平滑了一些
丫头蹲在木工台底下的空地上看他削那块木料看了很久,她坐的地方刚好能看到谷雨握凿子的手指头在刃口推进的时候微微抖,那截软木料在他的凿子底下正在慢慢从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变成一只碗的雏形,碗沿还不圆但已经能看出弧线的走向了,碗底也还留着一层厚实的木料没有挖透但凹陷的深度已经能盛住一小勺水了,谷雨每凿几下就停下来把木料举起来看看再放回去继续凿,丫头在他停下来的间隙伸手碰了一下木碗外壁的切口处摸了摸,指腹擦过新凿出来的木质表面带起一层细碎的木屑粉末落在她掌心里
谷雨削到碗沿最后一段弧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刃口偏了一丝在碗沿内侧刻了一道略深的划痕,他停下来盯着那道多余的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把剩下的弧线走完了,削完最后一道之后他把那只木碗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碗沿确实不太圆有一侧比另一侧低了大约半指,碗底的厚度也不太均匀靠近边缘的地方偏薄了一线,但整体形状已经能看出是一只碗了,他站起来绕开木工台走到丫头面前把木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又抖了一下,碗沿在他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才稳住
丫头伸手接过那只木碗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碗沿翻过来看了一圈,她看见了碗沿内侧那道多余的划痕也看见了碗底偏薄的边缘,但她把碗翻回正面之后指尖沿着碗沿的弧线慢慢摸了一圈,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说碗沿有高低我喝水的时候知道哪边高哪边低就不会洒了,她说完把碗转过来朝着自己碗口的方向对了一下然后捧着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舀了半勺水倒进碗里端起来试了试,水没有从偏薄的那一侧漏出来,碗底虽然不太平但放在地上之后她自己找平了
谷雨站在木工台旁边看着她端着那只碗试水喝完又端着走回来把空碗搁在灶台边沿,碗沿那一高一低的弧度在日光底下泛着新木料特有的浅黄色光泽,丫头蹲回原处之后把那只碗放在自己膝盖旁边没有收起来,手指头搭在碗沿最高的那一侧时不时摸一下那道弧线的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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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候陈老头在灶台边端起自己那只旧陶碗喝水的时候侧过头看见了灶台边沿那只有高有低的木碗,他放下陶碗伸手把那只木碗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碗沿的弧度和碗底的厚度,又把碗口对着日头的方向看了看内部凿痕的走向和深度,看完之后把碗放回原处说了一句第一只碗能把水装住就是好碗,谷雨蹲在棚口听见了但低着头没有出声,手指头攥着袖子边沿来回捻了几下才松开
丫头晚饭时候用的是那只新木碗,姜玲给她盛粥的时候特意把粥倒到了碗沿偏低那一侧的警戒线以下没有溢出来,丫头端着碗蹲在北墙根底下慢慢喝完,碗沿最高的那一侧恰好对着她右手的方向拇指握着那道弧线的时候刚刚好贴合指腹的弧度,她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干净了站起来到井台边舀了水把碗冲了冲放在灶台边上晾着
谷雨蹲在木工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那只新木碗被冲洗干净放在灶台边沿的过程一直看到碗面的水珠在暮色里慢慢收干才站起来走回棚口,那妇人坐在织机前面已经重新开始织布了,梭子穿行的节奏跟平时一样稳当没有因为谷雨白天换了一样活计而有所改变,谷雨蹲回他奶奶旁边从他姐手里接过一根新麻线开始捋,手指头白天握凿子握得有些僵但捋线的时候还是能保持均匀的节奏
赵栓他老娘在晚饭前又被赵栓扶着柴棚门站了一回,这一次她站的时间比早上长了大约几息的工夫,手指头在门框上握得也更稳了一些,赵栓蹲在她旁边这次没有伸胳膊给她扶,她站完之后自己慢慢坐回干草铺上靠着干草堆闭了眼,赵栓站起来走回灶台边端粥碗的时候偏头朝柴棚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框表面的木纹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掌印印痕,手形完整轮廓清晰,在暮色里泛着被体温焐过的浅褐色光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到晚饭收尾的阶段了,火苗从明黄转向暗橘沿着锅底慢慢缩了一圈,灶台边沿那只新木碗的水珠已经完全收干了,木碗表面的颜色从刚削好时的浅黄色在晾了一整下午之后转成了温润的浅褐,碗沿内侧那道多余的划痕也被手掌摩挲过几遍之后边缘不那么扎眼了,丫头蹲在灶台边沿把碗翻了个面看了看碗底的厚度又翻回来正放着
水塘边的灯火重新点亮了之后光晕铺在水面上把塘边那排水葱的茎秆照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边,赵栓他老娘靠着干草堆坐着面朝水塘的方向,眼睛睁着的间隙比前几天又长了一些,视线落在那排水葱尖端的位置停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合上,赵栓蹲在她旁边把薄被往上掖了掖的时候注意到他老娘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但没有攥紧,指腹朝着灶台边那只新木碗的方向微微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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