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卢浮宫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出门的时候理香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两把折叠伞,一把自己拿着,一把塞给瞳美。沙仓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比起在东京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从公寓坐地铁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出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气,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爽气味。卢浮宫入口处的玻璃金字塔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射,排队的人不算太多,她们顺着人流缓缓往里走。沙也香提前在网上订好了票,拿出来给工作人员扫描的时候动作利落,瞳美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幸好你提前买了”,沙也香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进入展厅之后,沙仓走得很慢。她没有直奔那些最有名的展品,而是先在一楼几个不太起眼的雕塑展厅里绕了一圈,在那些残缺的石雕和旧铭牌前面站了很久。理香跟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说明牌上的文字,偶尔侧过头来观察沙仓在某一座雕塑面前停下的时间。瞳美和凉花在别处逛,约好中午在某个出口汇合。沙也香带着地图走在后面,在沙仓停下来的时候也跟着停下来,在走廊里安静地等着,偶尔拿出手机确认一下下一个展厅的方向。
走到《蒙娜丽莎》的展厅时,人明显多了起来。沙仓站在人群外围,隔着一段距离看那幅画。她没有挤到最前面去,也没有举起手机拍照,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理香跟在她后面,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看了,也没有评价。她们接着往意大利绘画区的其他展厅走,在几幅提香和拉斐尔的画前面停留了一会儿。沙仓在一幅暗色调的肖像画前面站得最久,画里的女人侧身坐着,光线从某个不确定的方向照在她脸上,背景是一道模糊的窗外风景。她没有说话,理香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站着,直到后面的人流把她们往前推了一点。
午餐是在卢浮宫地下的咖啡馆解决的。凉花点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瞳美要了一份沙拉和一瓶果汁,沙也香点了一份汤和面包,理香给自己和沙仓各点了一份套餐,把其中那份推到她面前。沙仓低头吃了几口,放下叉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瞳美正在翻她相机里的照片,凉花在旁边看她的屏幕,偶尔指着一张说“这张构图好”。理香把沙仓那份没吃完的沙拉拨到自己盘子里,没有问她还吃不吃。沙仓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没有开口,也没有阻止。
下午她们分头行动。瞳美拉着凉花去了德拉克洛瓦的展厅,沙也香去纪念品商店买明信片,理香陪着沙仓继续在黎塞留馆区慢慢走。她走到一尊古希腊雕塑前面停下来,那是一件残缺的躯干,手臂和头部都不在了,但站姿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弧度。沙仓在那座雕塑面前站了很久,久到理香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头也没有手,但还是看得出来它本来是什么样子。”理香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沙仓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理香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卢浮宫的长廊慢慢往前走。窗外的天色正在从阴天向傍晚过渡,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持续的亮带。沙仓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