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仓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间小屋。门关着,窗帘拉上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已经习惯了海风的味道,习惯了日出日落的时刻,习惯了马尔科沉默寡言的陪伴。他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话的人,但他在。在她需要的时候,他会递过来一杯水,或者把毯子放在她膝盖上,什么也不说。
马尔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她。沙仓接过去,没有喝。
“他们今天到。”马尔科说。“嗯。”“你紧张?”沙仓想了想。“有一点。”
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马尔科喝了一口咖啡,沙仓也喝了一口。苦的。她没有加糖。
“马尔科。”“嗯。”“米娜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尔科没有说话。他看着海面,看了很久。沙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正要开口,他忽然说了。
“固执。不会照顾自己。泡茶忘了喝,水凉了再烧,烧了再凉。”
沙仓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雫也是这样的人。
“她以前也是肯普法?”沙仓问。“不是。她只是研究者。她的丈夫才是肯普法。”马尔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死了。死于抢劫。在家附近的那条路上,被人捅了一刀。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沙仓没有说话。马尔科继续。
“那是她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她花了那么多年找到的方法,没有用在他身上。他已经死了。”他停了一下。“她后来一直想,如果他还是肯普法,他就不会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有。”
风大了。马尔科把咖啡杯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他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
“她后来找到了方法。找到了怎么让人从肯普法系统里脱离。她把它藏起来了。藏在笔记本里,藏在钥匙里,藏在石像的眼睛里。她以为没有人能找到。有人找到了。她死了。”
“是被人杀死的?”沙仓问。
马尔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远处那间小屋,看着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她死了。被埋在那边的山坡上,连墓碑都没有。我去看过,只有一抔土,上面长满了草。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记得她。”
沙仓蹲下来,和他平视。马尔科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你见过她?”沙仓问。“没见过。她是我的朋友。不是那种常见面的朋友。我们只通过信。她写了很多,我回得少。她从不抱怨。她只在信的末尾写一句‘你还好吗’。我从不回答。”
他把那支烟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沙仓也站起来。海风把他的头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
“马尔科。”“嗯。”“你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去找她。”
马尔科沉默了很久。
“后悔。但后悔没有用。她走了,我替她守着。守着这间小屋,守着这些东西。等一个会来的人。”
他看着沙仓。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
沙仓没有说话。马尔科转过身,走回小屋。门没有关。沙仓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马尔科把那盏油灯点亮,放在桌上。光晕很小,只照出一小圈暖黄色。沙仓在他对面坐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沙仓又问了一遍。
马尔科看着油灯的火苗。
“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眼睛也弯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东西。她喜欢喝红茶,不加糖不加奶。她不吃甜的,但她会给别人买。她做研究的时候会忘记吃饭。我提醒过她,她说‘等一下’。那个等一下,就是等一整天。”
沙仓听着。她想到了雫。雫也是这样,泡茶忘了喝,水凉了再烧。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丈夫死了以后,她变了。不笑了。不喝红茶了。只喝黑咖啡。苦的。她说苦的不用品味,直接咽下去就行。”
马尔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
“她后来不写信了。我了很多封,她一封都没回。我以为她不想理我了。不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的写不出来,能写出来的不想说。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每天翻那些旧资料,写那些没人看得懂的笔记。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沙仓低下头。
“你恨她吗?”她问。
“恨她什么?”
“恨她不告而别。恨她不让你帮忙。恨她一个人扛。”
马尔科看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
“不恨。我只是心疼她。”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有一点渔火,很小,很弱,像随时会灭。
“沙仓。”“嗯。”“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她。替我跟她说一句——茶凉了,我还在等。”
沙仓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他不需要。
“好。”她说。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窗外的渔火还亮着。
沙仓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没有皱眉。
她会替马尔科把那句话带到。如果米娜还活着,如果她还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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