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在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门口停下来,看了很久橱窗里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封面是软皮的,压印着简单的花纹,纸张的手感摸起来很好。东野翻了几页,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南原没问他为什么不买,他也没说。但走了几步以后,他又折回去,拿起来,付了钱,塞进了背包。
再上坡走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古城墙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正好空出一小片空地,几株橄榄树的枝叶正在把午后的光线分成一缕一缕的细丝。几个老人坐在城墙下的长椅上晒太阳,脊背被靠垫撑成一个不会滑下去的坡度,不说话,也不看表,腿边的狗把那片落不到地面的阳光当了枕头,鼻子埋进自己前腿的毛里,睡得不知何时。东野走过去在长椅空着的那一头坐下来,南原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平原。那条分不清田与天的线还在,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停。
回去的火车上,东野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了,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他想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南原没有看他在想什么,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窗外的风景一团一团地往后退。平原、田埂、电线杆、远处的小镇。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消失。
第三天他们去了维罗纳。东野查攻略的时候看到说这里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生地,有一堵墙,墙上贴着很多留言,写满了各种语言的情话。
“去看看吧。”东野说。
南原没有反对。
维罗纳比贝加莫热闹,游客多了不少,操着各种语言的旅行团在街道上穿梭,导游举着小旗子走在最前面。东野在人流里被挤了一下,侧过身让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女先过,然后快步跟上来。
“人好多。”
“嗯。”
“要不不去那个墙了?”
南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看吗?”
“也不是想看,是觉得来都来了。”
南原没有说话,东野也没有坚持。他们在维罗纳的街道上随意走着,不看地图,不看导航。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有卖面具的,五颜六色,羽毛夸张;有卖冰淇淋的,橱窗里摆着几十种口味,粉的绿的黄的,像一堆宝石。东野在一家冰淇淋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球,一球开心果味的,一球巧克力味的。他用舌头轻轻舔了一口边缘,想了一下,说好吃,把另一只手里的杯子递过来。
南原接过去,尝了一口。开心果味的不太甜,有一股淡淡的坚果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靠在广场的石柱边吃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傍晚回到米兰,东野说想吃点好的。这几天不是在火车上吃三明治就是在路边店随便对付,难得闲下来,应该犒劳一下自己。他查了查附近评价不错的餐厅,看到一家做米兰烩饭和炖牛膝的老店,藏在一个离大教堂几条街的院子里。
到了才现店门很小,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金器铺之间。推门进去倒是有不小的桌位。东野翻着菜单,南原不知道在看哪里。天花板上挂着一串旧铜锅,墙面刷成暖橘色,酒架上的酒瓶有薄薄一层灰。
东野点了一份米兰烩饭和一份炖牛膝,南原说随便加一份时蔬。
米饭上来了,金黄色的,藏红花的颜色把每一粒米都染得很均匀。东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黄昏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那盘金黄色的烩饭上,落在他的手指上。南原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东野才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下去。
“好吃。”他说。然后笑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笑,就是那种——吃到好东西了,觉得满足的笑。南原也舀了一勺。米粒吸收了高汤的鲜味,每一口都很有层次。炖牛膝也很嫩,用叉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了。香料的味道渗得很深,肉的纹理间藏着番茄和迷迭香的香气。
他们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什么好说”的安静,是那种“这顿饭很好吃,不需要说话”的安静。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暗蓝,灯亮了,街上的人少了。结账的时候东野对服务员说了句“grazie”,服务员笑了笑,回了一句“prego”。东野不知道第二句是什么意思,南原也不知道。他们走出餐厅,晚风很舒服。
“明天如果还没消息,我们去哪?”东野问。
“不知道。”
“要不就在米兰逛逛?大教堂还没进去看过。”
“好。”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墙面上,跟着脚步一起一伏。东野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翻开。他还是没写。盯着空白的扉页愣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第四天早上,克莱因的消息终于来了。不是邮件,是一通电话。南原在卫生间洗漱,东野接的。等南原出来的时候,东野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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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说资料还在整理,让我们再等几天。”
“几天?”
“没说。就说等通知。”
南原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那今天去大教堂?”东野问。
“好。”
米兰大教堂广场上的人比他们想象的多。鸽子在地上觅食,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时不时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遮住一小片天。有人在兜售玉米粒,一小袋一欧。东野看了一眼那些卖玉米粒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些被鸽子包围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