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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盂兰盆(第2页)

“没看什么。”

她把切好的菜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纸袋里。动作没有停顿,但他注意到她换了一次保鲜盒的盖子,又打开重新盖了一下。她紧张。每年都是这样。不是回娘家这件事本身,而是要经过那条路,路过那所学校,路过那家便利店。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健还在赖床,被红音喊了好几次才磨磨蹭蹭下来。头翘着,校服换成了便服,领子没翻好。名津流帮他翻好,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任由父亲的手指擦过脖子,没有睁眼。

“爸,为什么每年都要去啊?”

“因为要去看外公外婆。”

名津流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健一眼。健“哦”了一声,靠着车窗又闭上了眼睛。车窗上有一道前几天溅上去的泥点,干了以后只留下浅浅一圈灰。健的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一颗没有系稳的皮球。

红音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纸袋,里面是今天要用的东西。她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看那些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行道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的睫毛没有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名津流握着方向盘。那只手离她空着的左手只有十几厘米,他没有伸过去,她也没有伸过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空着,是满的。盛着多年以前那条走廊上瘦小的女孩抬起头来看见逆光中的少年,盛着多年以前那记没有扣下的扳机,盛着那碗煮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能入口的粥。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经过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时,红音的目光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名津流没有转头看她,但他把车放慢了一点。不是为了看清什么,是让那个路口在眼前多停留几秒。

送盆是在第二天傍晚。

名津流一个人在院子里点着了那盏小小的灯笼。红音在里面看电视,健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很弱,却撑开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灯笼纸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写名字,没有画图案,干干净净的。他把灯放在院子的角落,退后两步,蹲下来。膝盖顶着下巴,手垂在膝盖两侧,灯笼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有些是工作时留下的,有些已经想不起是怎么弄的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红音知道,但她只是不说。她坐在沙上,眼睛盯着电视,里面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和罐头掌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传到院子里时已经被门和墙壁削弱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听到那一声火柴划过的脆响,听到灯笼纸被热气撑开时出的细微的噗的一声。她没有起身,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那个名字他不会念出来。他从来没有念出来过。她走的那天他喊的是“我喜欢你啊”,不是她的名字。可那四个字就是对她的,她听到了。他记得她吃pocky的样子,记得她骂他“笨蛋”的语气,记得她拿着枪站在他旁边,淡然地说让他别忘了她,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他没有握过她的手,没有为她戴过戒指,没有和她一起在厨房里煮过粥。他唯一握过的那次,是一个梦。在梦里他从背后抱住她,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她不肯回头。他每年都会做几次那个梦,不过哭得最凶的那次总是在盂兰盆节前后。

此后的每一年他都来这里。不是因为她会回来,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红音是红音,她是她。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相同的记忆,那个人不在了。她的消失和死亡不同,死亡是这个人没有了,你还可以去墓地看她,可以和她说话,可以告诉她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的消失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墓碑,没有骨灰,没有一个可以跪下来合掌的地方。你甚至不能说“她死了”,因为她没有死,她只是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那些回忆从两个人共有的变成一个人独占了。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起她,不是刻意,是身体记住了。到了这一天,他就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点一盏灯。他不信佛,不信神,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他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里应该也有盂兰盆节,也应该有人为她点一盏灯。她不需要那盏灯,她那么凶,那么能打,那么不讲道理。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可他点灯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自己。怕自己忘了那些东西。她说的“别忘了我哦”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不知道当不当真只好每年来这里。

“爸。”

健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盒pocky。红色的包装盒,是草莓味的,她以前也吃过这种。名津流接过那盒pocky,没有撕开,没有吃,只是拿着。塑料包装纸在他手心里出细碎的声响,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

“妈让我拿给你的。”

健站在旁边没有走。

“你在这里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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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干嘛。”

健看了他一眼。他不笑的时候眼睛有一点像她,那个现让名津流攥紧了手里的包装盒。他没有多看,把目光移开,移到那盏灯笼上。

健跑回屋里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就没声了。名津流把那盒pocky放在灯笼旁边。红色的包装盒在火光下显得很亮,像她吃pocky时微微弯起的嘴角。那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她的表情——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笨蛋”的、带着无奈和一点点纵容的笑。她把pocky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冲他晃了晃。又拆了一根。他看着她吃完,看着她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她消失了,那个叠好的方块也不见了。只剩这盏灯,这盒pocky,还有他一个人蹲在这里。

他盯着火光。不知道你在那边还有没有pocky吃。你那么爱吃,要是没有了肯定会脾气吧。你还是脾气的样子比较像你。你在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的脾气,现在知道了也没用了。风吹过来,火苗晃了一下,朝他的方向倾了倾,又弹回去。

他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透过玻璃照出来,落在他脚边,颜色是暖黄的,和那盏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束从屋子里来,哪一束从灯笼里来。健在里面喊“妈,这道题怎么做”,红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大,但他听到了。她说“等一下”,然后是水龙头关掉的声音,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的声音,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每一天的每一声,连绵不断地堆叠出他们的日子。

他还蹲在那里,看那盏灯笼。每年只有这个时候,他允许自己承认——那个人不在了。不是“消失”的那个词,是“死”了这个字。她不会回来了,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不是搬到别的城市,不是换了电话号码,不是她不想见你。是她不存在了。那个会凶他、会骂他、会用枪指着他的女孩,那个在最后一刻吃着一根pocky,淡淡地说“别忘了我哦”的女孩,不存在了。

这个字很沉,沉在喉咙里,一年浮上来一次。他把它咽下去,明年还会再浮上来,明年再咽下去。这样也好。年年有他,年年咽,咽得下就不会忘。他害怕的不是悲伤,是忘了。忘了她吃pocky的样子,忘了她骂他“笨蛋”的语气,忘了她站在夕阳下头被风吹乱。忘了她说过“别忘了我哦”。灯笼的光在暮色里越来越亮,天彻底黑了,院子周围的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风吹过的时候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小声说话。客厅的电视换了一个台,有人在唱歌,旋律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只有大概的音高和节奏传过来。

他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风吹的。风吹了很久了。

“……明年再来。”

他站起身,膝盖响了一下,蹲得太久了。他弯腰拿起那盒pocky,没有拆,把它放在灯笼旁边的地上。走了一步,停下来,又蹲下去,把pocky往灯笼的方向推了推。正好接住灯笼晕开的暖光。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廊的灯亮着,健已经不在茶几前了,大概回房间了。红音坐在沙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没有在看。他进来,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屏幕上的云图缓缓移动。

“吃了吗?”红音问。

“还没。”

“我去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经过茶几时,余光瞥见桌角有一盒pocky,和刚才他放在院子里的同一个牌子。红色的,草莓味。他从厨房端出饭菜,在餐桌前坐下,一个人吃。客厅的光照过来,拉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红音没有过来,健也没有下来。

他不知道该对谁说味道不错,嚼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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