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
她的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心里头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前些日子那阵困倦和恶心,想起府医说的话。
她应是怀了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
她想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想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他要做父亲了。可他不回来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春苔看见她哭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哭着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夫人,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晏青禾摇了摇头,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去,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春苔,我……我怀孕了。”
春苔僵住了,抬起头看着晏青禾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张着嘴好半天合不拢,“夫人……您说什么?”
“我怀孕了,”晏青禾神色恍惚,手按在小腹上,“前些日子犯恶心、犯困,不是着凉,大概是有了。我原想着……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春苔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晏青禾的膝盖,哭得泣不成声:“夫人……夫人……”
晏青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回去:“别哭了,哭也没用了。”
她向来如此,遇到事情先慌一阵,慌完了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等着别人来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为顾延章做什么,她不认识北境的路,那些打仗的兵,朝中那些大人物,她都不认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伤心。
顾延章待她很好,她心里是感激的,也是欢喜的,可他们才做了三个月的夫妻,他去边关两个月,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拢共也不过一个月。
那点伤心是真的,可她说不清那伤心究竟有多深,深到哪儿去。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冷得她打哆嗦。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孩子终究是她和顾延章的孩子。顾延章不在了,这个孩子就是他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她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可生下来之后呢?她一个人怎么养大一个孩子?将军府没了将军,还能叫将军府么?她一个十七岁的寡妇,肚子里揣着个遗腹子,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她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春苔,”她哑着嗓子道,“扶我进去躺一会儿。”
春苔连忙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泪,扶着晏青禾进了内室。晏青禾脱了外衫,躺到床上,春苔替她盖好被子,又往手炉里添了炭,塞进她被窝里。晏青禾缩在被子里,望着帐顶。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睁不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春苔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晏青禾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她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春苔替她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梳了两次都没梳好,晏青禾便自己接过了梳子,对着铜镜慢慢梳。
吃过早饭,王管家又来了,手里捧着一沓文书,身形佝偻着,看着一夜间老了十岁不止。
“夫人,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圣上追封将军为镇北侯,赐谥号‘忠武’,丧仪按侯爵之礼操办。圣上还说……说夫人是忠武侯遗孀,明日宫中设宴,请夫人入宫赴宴。”
晏青禾愣了愣,“宫中设宴?”
“是。”王管家低头道,“圣上说,将军为国捐躯,夫人是功臣遗孀,理应入宫领受抚恤。明日午时,宫里会派人来接。”
晏青禾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不想去。她谁也不想见,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缩在这间屋子里,把被子蒙在头上,一个人待着。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不去。那是皇帝的旨意,没有人能抗旨不遵,她更不能。
“知道了,”她说,“替我备好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