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四合院。
八仙桌上摊着城东鼓楼新铺面的图纸。李秀梅捏着那支黑杆金夹的派克钢笔,笔尖在“百宝药柜”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前头原是绸缎庄的门脸,木料倒是现成的,请木匠改改隔断就能省下百十来块钱的杉木钱。
过了一会,只听紫檀木算盘啪嗒一声响,李秀梅将最后几笔油漆和药柜的尾款合上。新店的架子总算搭齐全了。
八仙桌另一侧,苗青岚正旁若无人地摆弄着她的毒物。她左手腕上缠着一条半尺来长、通体墨青泛黑的大蜈蚣,扁平发亮的铁壳节节扣合,赤红色的脑袋昂着,百十只泛着冷光的密足,在她白生生的皮肉上簌簌游走。
右手二指则从腰间灰布口袋里,捻出另一只拇指粗细的怪虫。
那蜈蚣探着尖细铁颚,正咔嚓咔嚓啃噬着怪虫腹下渗出的黏稠绿浆。屋里一时只剩算盘的余音与虫子撕咬的细微声响。
“铃铃铃!……”
搁在桌角的黑色转盘座机突然炸开一串铃声。
突如其来的尖锐动静,激得那蜈蚣利足猛地抠紧。苗青岚手腕一顿,眉心拧起,手指头跟着一翻,利索地将那两条受惊的毒物一股脑儿全塞回腰侧的灰布口袋里,收紧系绳,腰侧垂挂的苗银坠子跟着撞出泠泠脆响。
李秀梅停下拨算盘珠子的手,探身抓起听筒贴在耳边:“喂,哪位?”
电流滋啦响了两声,一道慢沉、和风细雨的男声顺着电话线漫过来:“李大夫,新店筹备得可还顺当?”
屋里太静,这声音漏出听筒半寸。
苗青岚撇下嘴角冷哼一声,猛地扯过深蓝苗装的宽袖口,使劲擦了擦右耳廓,擦得耳尖通红。
“这死狐狸,隔着几千里地都飘着股烂算盘的馊味!”
李秀梅捏着听筒的指尖顿了顿。
傅云谦!
这段日子光顾着把张大强一家扫地出门、又忙着替阿楠拔除赵凤兰这颗毒瘤,倒把西南那茬事给忘到了脑后。
欠谁的人情不好,偏欠了这头笑面虎的。
她眼底掠过一点无奈,转瞬便压了下去,腾出右手拿起桌上一块茯苓糕,塞进苗青岚气鼓鼓的嘴里堵住话头。
“托傅老板的福,药柜刚上齐。”李秀梅把听筒换到左耳,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胶木外壳,语调轻巧。
“傅老板这电话卡着点儿打过来,怕不是掐着手指头算准了我这儿刚腾出手?说吧,那批难伺候的药材,定在哪天启程?”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怀表合上了盖子。
“李大夫言重了。”傅云谦语速不疾不徐,带着股熬药般的慢火劲儿。
“沈姑娘大病初愈,傅某哪好意思扰了你们团圆。只是西南开春早,林子里的瘴气一日重过一日,再耽搁下去,路怕是不好走了。”
他连阿楠出院休养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李秀梅桃花眼微挑,用算盘边角轻轻磕了下桌面:“我李秀梅开的方子,向来没有抓一半退货的道理。傅老板只管把日子和碰头的地界递过来,我把这头的排班理顺了,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