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我以前在赵凤兰那……干的是那种卖身伺候人的下作营生。您。。。。。。一点都不嫌我脏吗?等我两年后从里头出来,您真的愿意留我在身边做事?”
李秀梅原本要放回听筒的动作顿住。
她重新把听筒贴回耳边,清亮的桃花眼隔着厚玻璃看着他,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半点鄙夷,平静得就像在诊室里看一个普通的抓药病人。
“我是个大夫,手术刀切开皮肉,里头流的都是红血,分不出什么高低贵贱。每个人怎么支配自己的身体,那是自个儿在绝境里的选择,外人没吃过你的苦,就没资格指手画脚。”
李秀梅顿了顿,语气轻巧却字字落地有声:“我瞧得上你,是因为你为了你娘和妹子,能把命豁出去。一个连自家亲人都不想护的软骨头,本事再大我也嫌晦气。”
“而你,能为了家里人咬牙往泥潭里滚,说明你本性底色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单冲着这份孝心,这重情的性子,往后这笔合作我就敢跟你谈。”
玻璃后头的魏成猛地抬起头,整个人站在原地出神。
李秀梅看着他怔忡的模样,眼尾挑起一点温和的笑意,继续道:
“再说了,等你出来,你替我办事,我按月给你发工钱。咱们只是相互提供对方需要的,各有所需,一个出力一个出钱,跟抓药看病一个理儿,没有谁比谁高一等。”
没有谁比谁,高一等。。。。。。
这几句话隔着听筒传进耳朵里,魏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滚烫的惊雷,劈开了压在他脊梁骨上的阴暗与肮脏。
一路走来,他不是没跟过别人,在赵凤兰这,那女人只会把他当狗使。在别的有钱人眼里,他这条命竟也是有价的,根本不值钱。身边的人,也两面三刀,为了一点利益随时就能捅他后背。
魏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他仰起头硬生生逼了回去。过了好几秒,他才重重吸了一口凉气,咧开嘴笑出声来。
“我魏成前半辈子倒血霉,大概就是为了把运气全攒到这几天,好让我遇上李大夫,跟对了人!”
看他这副恨不得当场把命交代出去的激动模样,李秀梅脸上的笑意一收,神色变得冷峭了几分,直接把丑话撂在了前头。
“先别急着高兴,咱们既是合作,我这人向来喜欢把话摆在明面上。在我手底下干活,旁的都能商量,唯独有一条铁律,我李秀梅,绝不接受背叛。”
她盯着魏成的眼睛,声音又脆又冷:“抓药错了一钱还能倒掉重配,人心要是偏了一分,只要有一次,在我这儿就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听明白了吗?”
魏成脸上的笑容敛去,没有再说半句赌咒发誓的场面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脚并拢,腰杆挺得像根标枪,那双彻底洗去阴霾的眼睛,直直地迎上李秀梅的视线,里头全是不容动摇的死心塌地,随后重重地往下点了一下头。
李秀梅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将黑色听筒挂回座机上:“行了,里头冷,里面多套件衣裳。两年很快就过去,我等着你出来。”
她说完,拎起桌边的藏青色帆布包挽在臂弯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因为先行宣判已经下达,魏成属于短刑期的立功犯,没再回原本关押重刑待审犯的单人号子,而是被管教带去了东区大号房,等着过两天统一转去劳改农场。
铁栅栏门哗啦一声拉开,里头混杂着汗酸、脚臭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十几平米的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地坐着七八个犯人,见有新人进来,十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老实点!靠墙根那儿还有个空位,过去!”
管教把铺盖卷往魏成怀里一塞,锁上铁门走了。
魏成抱着被褥往里走,目光习惯性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当视线掠过最里头靠窗的角落时,他动作微顿。
那儿坐着个身材极为敦实壮硕的汉子,剃着青皮寸头,正低头拿一根磨秃了的火柴棍剔指甲。
那汉子五官粗犷,最扎眼的是鼻翼右侧,长着一颗挺明显的黑痣。
这颗痣,还有这副眉眼轮廓,魏成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这号人物。
他没多盯,抱着被褥在墙角空位上坐下,刚把蓝布被子铺平,通铺中间一个留着络腮胡、左脚踝微跛的壮汉突然站了起来,歪着脖子晃到魏成跟前。
这人走路时左脚带着点部队正步的底子,正是之前,他在探视室门外撞见的那个生面孔!
“新来的,懂不懂号子里的规矩?墙根这风口的位置,也是你能睡的?”
络腮胡居高临下地盯着魏成,又是前两天在走廊上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他说话时右肩微微往下沉,宽大的号服袖口往后滑了一寸,露出右手虎口上一道被烟头烫出来的梅花状旧疤。
魏成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道梅花烫疤,还有那条带点部队正步底子的跛腿……他认得这只手!
上次,他奉赵凤兰的命开车去西山大院后门给雷鸣送那箱金条时,站在雷鸣那辆吉普车旁、伸手接过苹果纸箱的跟班打手,右手虎口上就有这么一块烫疤!
当时那人左脚还没瘸,跟在雷鸣屁股后头一口一个“鸣少”叫得极欢!
是雷鸣的人!
他在审讯室里把雷建国洗钱的底账,全抖落了出来,雷鸣那条疯狗在外头动不了秦首长,竟然买通关节,把手底下的亡命徒塞进看守所,想趁他转去劳改农场前,制造一出“牢头狱霸失手打死人”的意外!
魏成面上不动声色,把身体往后缩了缩,摆出一副刚进号子胆小怕事的模样,垂下眼皮就要起身让位。
“大哥,我不懂规矩,我这就挪去厕所边上……”
就在魏成弯腰去抱被褥的瞬间,络腮胡眼底凶光暴涨,根本没打算跟他废话,藏在宽大号服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探出。
指缝间赫然夹着半截磨得尖锐无比的搪瓷缸铁片,照着魏成毫无防备的颈侧大动脉,就狠狠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