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你凑过来,哥接下来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漏,全记在心里。”
魏晴脸上的笑容一收,立刻把左耳紧紧贴在听筒上,眼神变得专注而沉稳,连怀里的蓝布包都抱紧了几分。
“哥,你说,我听着呢。”
“以前哥留在旧房子床板最底下,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里头存着哥攒下的所有零钱和粮票,二牛哥接你们走的时候,你拿出来没有?”
“拿出来了。那天夜里二牛大哥催得急,我趁乱把铁皮盒摸出来,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带出来的。”
“好,铁皮盒里的钱你拿出来跟娘日常买菜零花,不用省。”
魏成暗暗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地继续问道。
“还有一件要紧事。我自首那天,把兜里用一块白真丝手帕裹紧的小包,趁机塞进了洋楼后院暗道门外的墙砖缝里,我暗中托了话,请二牛哥过后去取出来悄悄转交给你,让你找地方藏严实。那包东西,你收到了没?”
“收到了,二牛大哥当天傍晚就上门来交到我手里了。我瞧见里头的东西太贵重,怕惹祸,当天夜里就找了块红布重新裹紧,连着铁皮盒一块儿锁在我装高三复习资料的木箱子最底下,藏得好好的,连娘都没瞧见。”
魏晴声音压得极低,半点没有十八岁小姑娘见到巨款时的慌乱。她早就好奇这些东西哪来的,但她一句话都没多问。
魏成心头最后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继续飞快地交代。
“那是哥办事搏命,从赵凤兰私库里扣下的买命钱。那手帕包里,有两根金条,还有三枚绿翡翠戒面。你回去之后,找块干净的帕子,把其中一根金条,还有最亮、最绿最大的那一枚戒面,单独包好。明天一早,你亲自去南城胡同的‘妙手回春’医馆,避开外人,亲手交到李大夫手里。”
“你就跟李大夫说,这是哥孝敬她的诊金和买药钱。她要是嫌来路不干净不肯收,你就给她跪下,告诉她,这是我魏成拿命换来的干净钱,她要是不收,你就赖着不走!”
魏晴用力点了点头,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记住了,一根金条,一枚最大的戒面,明天一早我就送过去。哥你放心,李大夫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好人,我一定把话说到位,让她收下。”
“剩下的那一根金条和两枚戒面,你千万别拿去黑市乱换。等过阵子风头彻底过去了,你去找李大夫或者找二牛哥帮忙,托稳妥的门路换成现钱。这钱,是你读大学、还有给娘抓药养老的本钱,租个向阳的好院子,别再住那种阴冷的筒子楼了。”
魏成说到这儿,盯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叮嘱。
“晴晴,你记住哥的话。在这四九城里,谁的话都别信,谁的便宜都别占。往后这两年,不管家里遇到天大的事,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你们娘俩只认李秀梅李大夫一个人!李大夫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咱们一家三口的命,都是她给的,这辈子,咱们给李大夫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魏成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晴晴,你信不信哥?”
“信!哥,我打小就最信你。”魏晴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魏成语气格外笃定:“李大夫的人品没得说,咱们能遇上这样的人,是天大的福气!你记牢,往后都跟着她干,咱们准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哥,我懂。等我考上大学,只要放假,我就去李大夫的医馆帮忙!等哥你出来,我们一起跟着李神医干!”
魏晴眼圈微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咬了咬嘴唇。
“时间到了!挂电话,准备带回!”
门口的狱警走上前,伸手去拉魏成的胳膊。
就在狱警的手碰到肩膀的刹那,魏成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桩被他漏掉的旧事。
那是上个月的一个夜里,赵凤兰喝多了西洋参泡的补酒,拉着他在二楼露台上吹冷风。当时那老女人指着后院西墙根底下那排老槐树,醉醺醺地骂了一句什么“姓叶的短命鬼,死了还留个打不开的铁匣子,埋在树底下烂掉也别想留给她那小贱种”。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没往心里去,连审讯时都没提这一嘴。
可现在回想起来,赵凤兰口中姓叶的短命鬼,分明就是沈一楠的亲生母亲!那树底下埋着的,八成是沈母生前留下的要紧宝贝!
魏成借着转身的工夫,手指在水泥台面上叩了两下,赶在听筒被挂断前,压着嗓子对魏晴飞快补了一句。
“晴晴,明天去医馆的时候,你私下求李大夫一件事。就说哥脑子里还有一桩没清完的旧账,请她这几天务必抽空来里头见我一面,我有顶要紧的事当面告诉她。”
玻璃那头的魏晴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听筒往耳边贴得更紧些,小声反问:“哥,有啥要紧话我直接替你转达给李大夫不就行了?省得李大夫大冷天还往这儿跑一趟。”
“不行,这事儿我必须当面跟李大夫说。”魏成急的身体前倾,目光定定地锁住妹妹的眼睛。
“听话,别多问,哥非见她这一面不可,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咱娘好。”
魏晴看着哥哥沉下来的眼神,心头一凛,瞬间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哥,我记下了,明天一早我就把话带到。”
狱警伸手按断了电话簧片,将话筒挂回原位,拉着魏成的胳膊往铁门外走去。
魏晴站在玻璃后头,直到铁门彻底合拢,才转身扶起母亲,抱紧怀里装书本的蓝布包,步子稳当地走出了看守所大门。
铁门另一头的长走廊里,光线阴暗。
魏成刚跟着狱警拐过弯,迎面就撞见管教押着个,刚分进东区号房的络腮胡壮汉走过来。
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左脚踝微跛,可迈步时左腿却带着点部队正步的底子。
擦肩而过的刹那,那人抬起眼皮,冷冷地盯了魏成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魏成眉头微皱,脚步顿了半拍,但也没往深处多想,只当进这高墙里头的人,个个手里都沾着事儿、自带凶相,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往前走。
……
次日清早,南城胡同的“妙手回春”医馆刚卸下门板不久。
后院的休息室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李秀梅刚给头一位老病号行完针,正站在桌边用皂角水洗手。
小兰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麻花辫随着轻快的步子在肩头一晃:“大夫姐,外头有位叫魏晴的小姑娘找您,说是魏成的妹妹,有要紧事非得当面跟您说。”
李秀梅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毛巾擦干手,眉梢微挑:“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