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热茶早就凉透,他连口晚饭都没吃好,军区食堂那点大锅菜哪咽得下去?他硬是瞪着眼在客厅里干等了两个钟头。
见林婉仪进来,秦震山忽地站起身,眼睛直勾勾地往她身后瞅了半天,没瞧见半个人影,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平平和安安呢?没接过来住两天?”
林婉仪慢条斯理地解下脖子上的羊绒披肩,递给刘妈,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膝并拢,双手交叠在腿上坐了片刻,这才端起刘妈刚换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掀起眼皮瞥了自家老头子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大晚上的外头那么冷,折腾孩子干什么?哎呀,你是没去,今天晚上秀梅在家里摆了全鱼宴,那手艺,绝了!”
林婉仪放下茶盏,伸出修长白净、涂着极淡透明甲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语气里全是炫耀:
“一条大鱼做出了三种花样!那个剁椒鱼头,隔着老远闻着就香。还有那个苗家酸汤鱼片,酸辣开胃,我平时晚上只吃半碗饭的人,今天愣是配着酸汤吃了一整碗大米饭!”
“最绝的是那个鱼丸子,秀梅把刺剔得干干净净,捏成小丸子炖成奶汤,吃到嘴里跟豆腐脑似的,又鲜又嫩!”
“哦对了,”林婉仪像是故意往老头子心口上捅刀子,笑眯眯地从兜里摸出一颗松子糖摆在茶几上。
“安安那小丫头,一晚上就粘在我怀里不肯下来,一口一个奶奶地叫,还亲手给我剥糖吃呢。平平也给我敬了茶,那小模样,比烈子小时候招人疼多了。”
秦震山站在原地,听着“酸汤鱼片”、“奶白鱼丸”,再听着“一口一个奶奶”,只觉得一股子酸水直接从胃里涌到了嗓子眼,酸得他整张老脸都黑成了锅底。
他看了一眼林婉仪放在桌上的那个保温桶,刚想伸手去拿,林婉仪啪地一下按住桶盖,慢悠悠地道:
“别动啊,这是秀梅特意给我装回来当明天早点喝的,里头就剩五个鱼丸子了,你那大嗓门一口就给我吞没了。”
说着,林婉仪拎起保温桶,踩着中跟方头皮鞋,脚步轻快地转身上楼去了。
客厅里,秦震山握着拐杖的宽大手掌青筋根根凸起,吹胡子瞪眼地盯着那颗松子糖看了半天,气得一拐杖砸在地板上:
“开会!开他娘的什么破会!连口鱼汤都没给老子留!”
夜里十一点半。
西山大院二楼的主卧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林婉仪早就呼吸均匀地睡熟,嘴角还带着点满足的笑意。而旁边的秦震山,却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宽大的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左翻一下,脑子里是红彤彤的酸汤鱼片。右翻一下,脑子里是白白胖胖的鱼丸子。一闭上眼,就是安安抱着妻子大腿喊奶奶的画面!
凭什么啊?那证据是他拍板锁死的,银行是他下令封的,其他的更是他顶着压力去收拾的!他忙活了一整天,功劳全立了,结果老婆去享了福,孙子孙女也没摸着,连儿媳妇做的鱼刺都没舔着一根!
越想越憋屈,越想肚子越饿。
秦震山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喘了两口粗气,再也忍不了了。他披上军大衣,连拖鞋都没穿好,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了上头的黑色电话听筒,食指故意梆梆梆地大力拨弄,拨通了南城四合院的号码。
此时的南城四合院,早就一片安静。
南屋里,铁皮炉子里的火苗已经压成了暗红色的炭火,屋里暖融融的。
铁架木板床上,被窝里正热火朝天。
秦烈低下头,滚烫的唇正含着她耳垂上那点软肉厮磨,呼吸粗重
“媳妇……今晚的鱼肉做得好吃,我还饿……”
李秀梅被他弄得浑身发软,眼尾的泪痣红得诱人,双手抵在他滚烫坚硬的胸膛上,还没出声
“叮铃铃!!!”
一墙之隔的堂屋里,那台黑色座机的铃声突然像炸雷一样,在寂静的夜空里疯狂地叫嚣起来!
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铁架床上的动作瞬间僵住。
秦烈停在半空,额角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突突直跳,那双原本染了欲色的眼睛里,一秒便结了三尺厚的寒冰。
深更半夜,要是军区那边没出天塌下来的紧急军情,他非得把打电话那王八蛋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我去接。”
秦烈咬着后槽牙吐出三个字,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随手扯过架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拉开房门走进堂屋,一把抄起还在乱震的听筒,压着满腔的邪火低吼:
“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出秦震山那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别扭嗓门:
“是你老子!你睡这么早干什么,一点军人警惕性都没有!那个……我就是问问,今天晚上秀梅做的那个什么酸汤鱼和鱼丸子,还有没有剩的?明天一早我让小张去拿!”
堂屋里连空气都安静了。
秦烈握着黑色听筒的五指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刚张开嘴准备把亲爹骂个狗血淋头:
“秦老头,你深更半夜发什么……”
一只白嫩温热的小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顺势把听筒往旁边拨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