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夜,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男人略带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长久的死寂。
汪琳坐在沙上,背脊挺直,双手轻轻搭在隆起五个月的小腹上。
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长随意挽在脑后,脸色苍白,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满心崩塌的孕妇。
听见声音,她没有抬头,眼皮都未曾抬起分毫,周身安静得透着冰冷。
周北瑄推门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脱下沾着寒气的黑色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他动作自然熟练,抬手松了松领带,浑身带着浓郁的酒气,还裹着一缕极其陌生、清甜的女士香水味,淡淡的,却极具辨识度,死死缠在他的衣领和袖口。
他抬眼看见沙上坐着的汪琳,脚步一顿,立刻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散漫,脸上瞬间挂上温柔缱绻的笑意,快步朝着沙走来。
他俯身,伸出温热的手掌,想要去抚摸汪琳的脸颊,语气宠溺又愧疚:“怎么还没睡?都这么晚了,怀着孕还熬夜,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汪琳微微侧头,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躲闪的动作很轻,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周北瑄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温柔的笑意掩盖过去。
他顺势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汪琳面前,视线与她平齐,抬头温柔地看着她,指尖小心翼翼想去覆上她的孕肚。
语气愈柔软:“是不是等我等久了,生气了?怪我回来太晚了对不对?”
汪琳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爱了三年、嫁了两年、倾尽所有去扶持信任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眉眼清秀,长相斯文,说话温和,待人谦逊,在外是人人夸赞的上进青年,在家是人人称道的体贴丈夫。
两年来,他靠着这副温良无害的模样,骗了她,骗了她的父母,骗了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
良久,汪琳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今晚去哪应酬了?”
周北瑄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姿态卑微讨好:“还能去哪?还不是公司那群客户,年底冲业绩,天天拉着喝酒推脱不掉。”
“我也不想熬夜,更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家等我,但是没办法,为了挣钱养家,为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能过得好一点。”
他说话时眼神真挚,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语气诚恳,滴水不漏。
若是从前,汪琳听到这番话,定会心生愧疚,心疼他在外奔波辛苦,反过来柔声安慰他,劝他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可此刻,听着这些烂熟于心的谎话,看着他炉火纯青的演技,汪琳只觉得心底一片刺骨寒凉。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是吗?只是应酬客户?”
“当然。”周北瑄毫不犹豫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手心,语气笃定,“老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怀着孕,我所有的心思都在你和孩子身上,别的事我一概不上心。再辛苦我都愿意,只要你好好养胎,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汪琳看着他笃定坦荡的眼神,看着他深情款款的模样,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目光转向一旁紧闭的鞋柜,淡淡开口:“我今天收拾家里,整理了一下玄关的鞋柜。”
周北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但常年相处,汪琳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哪怕是细微的情绪波动,她也清晰地捕捉到了。
仅仅一秒,他便恢复如常,依旧温柔笑着,语气轻松随意:“辛苦老婆了,怀着孕还做家务,累不累?”
“下次这些粗活放着,等我回来收拾就好,别累着自己和宝宝。”
“不累。”汪琳摇头,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我在鞋柜最里面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支口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客厅里温柔的地暖仿佛瞬间冷却,空气骤然凝固,死寂无声。
周北瑄脸上温柔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转瞬即逝。
他极快地调整好情绪,眼底闪过一丝快的思索,随即佯装茫然,微微皱眉:“口红?什么口红?是不是你自己放忘记了?”
“不是我的。”汪琳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我不用豆沙嫩色,你清楚。”
周北瑄抬手挠了挠头,站起身,故作随意地走向鞋柜,弯腰假装翻看了两下,语气轻松地打圆场。
“是不是你妹妹上次来家里玩落下的?上次玲玲和莉莉过来吃饭,女孩子化妆品多,大概率是她们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这个借口,仓促又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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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琳静静看着他拙劣的掩饰,缓缓站起身。
孕肚的沉重让她起身的动作有些缓慢,她站直身体,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她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看穿他所有伪装:“我两个妹妹,一个从来不涂豆沙色,一个只用哑光深色,她们都没有这一支。”
周北瑄的后背彻底绷紧了。
他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眼神开始飘忽,不敢再直视汪琳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指尖微微攥紧:“那……那我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