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寒暄,把存根捧在手里,一页一页翻看,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文物。
他看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眼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林栀愣了一下,赶忙问:“老先生,您还好吧?”
杨教授把存根轻轻合上,抬头问林栀:“孩子,你姥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林栀看着杨教授捧着存根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她猜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会不会是姥爷的旧友。
“我姥爷走了十多年了,您认识我姥爷?”
杨教授把存根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扉页上那行字,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过面的老朋友叙旧。
“岂止认识。”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不知是雾气还是别的什么,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我和济川兄认识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你姥爷救过我的命。当时我们部队驻扎在西南山区,我和你姥爷两个人分在同一个连队,那时候我是卫生员,他是随军军医。有一回我得了急性痢疾,高烧四十度,部队药品供不上,他守了我两天两夜,用针灸和草药硬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林栀,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半个多世纪的风霜。
“后来我转业回了安城,考了中医学院,劝他也一起来任教。他不肯,我三番五次的劝他,他才肯任学校的客座讲师。后来又辞去了职务,说平安巷还有人等着他。我因为这事跟他闹了不愉快,打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面。这个老顽固,一辈子都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谁劝都不听。”
杨教授说完这番话,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膝头那本存根上。
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红笔批注,说:”这个方子我还记得,是济川兄当年在部队时改良过的,后来我把这个方子写进了教材,但一直不知道原稿还在。“
林栀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每一页存根,偶尔在某张方子前停下来沉默片刻。
她从来不知道姥爷当过军医,姥爷在世时从来没提过部队的事,姥姥也没提过。
她只知道他是一个在平安巷坐了几十年诊的老中医,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喜欢在处方笺背面写诗。
杨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几本存根上,笑了笑,说:“他还是老样子,连写字的习惯都没变。”
林栀问他指的是什么,他说处方笺背面那些诗,以前在部队就这样,给伤员开完药顺手在纸上写两句,有时候是思乡,有时候是记当天见过的病例,有时候纯粹是写给值夜班的自己解闷的。
杨教授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他把这个习惯带了一辈子。
听完这番话,林栀才忽然明白,那些在处方笺背面随手写下的诗句,也许不只是写给病人的,更是写给姥爷再也回不去的战友和青春,写给炮火停歇后,在西南深山帐篷外听到的鸟鸣和风声。
他离开部队后守着平安巷几十年,守着那个小小的诊室,就是守着他对战友们没能说出口的承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继续当个好医生。
杨教授把三本存根摞在一起郑重地放在茶几上,说:“你姥爷这些手稿非常有价值,不仅有完整的临床记录,还有对药材炮制方法的详细批注,对于研究民间中医药发展史来说是极珍贵的一手文献。我建议先做脱酸处理,然后扫描录入中医古籍数据库,原件收藏在文献馆的特藏室,供研究人员和学生查阅。”
杨教授走的时候林栀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看了她一眼,说:“能替他做这件事的,只有你了。”
林栀站在门口看着老教授走远的背影,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三本存根重新翻了翻,翻到某一页,背面是姥爷随手写下的两句诗,笔迹潦草却有力。
是一阕完整的《长相思》,钢笔墨水深浅不一,能看得出来是分两次写完的。
子夜思,母夜思,待到强关难下时。声声夺命辞。
节烈诗,风雨诗,暂借流光莫恨迟。江天万古诗。
纸张边缘微微泛黄,边角还有一点淡淡的旧水渍,说不清是当年帐篷漏下的雨水,还是曾经溅落的药汁。
她之前无数遍翻看这些存根,目光全都落在正面一味味药材上,竟从来没有翻过这一页的背面。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读懂姥爷。
平日里坐在平安巷小诊室里,温和耐心给街坊邻里看病的老人,心底装着的是硝烟战场,是那些没能活着回家的战友。
“声声夺命辞”不是书本里的字句,是他当随军军医的时候,实实在在见过的生离死别。多少战士负伤倒下,远方的母亲还在日夜惦念。
林栀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原来这首词,早就藏在这些药方中间,藏在姥爷一辈子行医的岁月里。
以后手稿捐去大学文献馆,后世的人会看见他的药方,也会看见这阕写在处方背后的词。
药方救人躯体,诗词记着心底的怀念,两样,终于都不会被埋没。
窗外的风刮过阳台,传来小歪轻轻的呼噜声,三花跳上茶几,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老旧的纸张。
林栀慢慢把这一页合上,放回三本存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