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又传来一声“你给我滚进来”,林屿看了姐姐一眼,说:“对不起姐,他每天都这样,你别理他。”
林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他深吸了口气,推门走进里屋,门没有关严,林栀站在客厅能看见那个男人半靠在床头,脸歪向一边,嘴角有点歪斜,能动的右手正不耐烦地拍着床沿,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说:“你死哪去了?老子渴了!”
林屿走到床边把被蹬歪的枕头重新摆正,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去水壶那边重新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嘴边。
他反而不喝,挥着那只能动的胳膊要拍掉,林屿快速躲开,把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往那个男人够得着的位置推了推。
那个男人歪在床上,看见林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浑浊的目光从林屿肩膀慢慢移到门口那个穿灰蓝色大衣的女人身上,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那种歪斜的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说:“你小子行啊,还真在外面搞了个女人回来?老子瘫在床上动不了,你倒有心思出去鬼混玩女人!”
林屿顿了一下,慢慢攥紧拳头,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咬着后槽牙低声一字一句警告他:“把你嘴巴放干净,这是我姐。”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那笑容比他发怒时更让人恶心:“你姐?你哪来的姐?哦,嫖了个比你大的回来?”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林栀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林屿往前迈了一步,林栀走上前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袖子上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能感觉到弟弟小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林栀没说话,把他往后拉了半步,然后自己往前站了一点。
她打量着这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男人,这张脸她只在小时候的照片上见过,但真正站在他面前还是觉得陌生。
林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鄙夷和讥讽的笑。
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恨,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记忆,谈不上恨,而是一种很深的、带着几分讥讽的悲哀。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烂人,陈美兰、陈建国、周素琴,每一个都曾指着她的鼻子骂过不堪入耳的话。
眼前这个男人甚至排不进她最恨的名单里,他只是个陌生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长辈,倒像是在看一件过了保修期却还在叫嚣的劣质家电。
这个男人抛弃了她和妈妈,毁掉了林屿的童年,现在瘫在床上还在用最恶毒的词骂着唯一愿意照顾他的人。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又骂了句什么,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下去,最后把头转过去偏向另一边,对着墙角,不再看他们也没有再叫骂。
林栀把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收回来,松开弟弟的胳膊,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散落的药盒一个一个码整齐,没有再往里屋看一眼。
林屿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她弯腰把茶几下的旧报纸也一并理好,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地说了句:“姐,你等一下,我把窗户打开。”
她头也没抬的随口跟林屿说了一句:“那么一大摊烂肉躺在那,是该开窗通通风了。”
林屿伸手关上里屋的门,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又传来那个男人含混的骂声,但林屿没有回头。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林栀起身站在窗前,偏过头看向林屿,说:“原来你每天就是这样过的。”
林屿没有回答,在那张窄窄的陪护床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林栀看着弟弟,原来他比她想象中更能扛。
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