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殡仪馆办完了最后的交接手续,骨灰出来之后,林栀捧着那个温热的骨灰盒,用姥姥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毛毯仔细裹好。
骨灰盒是她在年前订墓地时一起挑的,和姥爷那个是同一家作坊,颜色、形制、大小都配成一对。
她把这盒子抱在怀里,温热的,像姥姥生前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又去了保管柜那边,递上寄存证和身份证,把妈妈的骨灰也取了出来。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从保管柜里取出那个深棕色的骨灰盒放在台面上。
盒子上贴着标签,上面印着陈秀英的名字和寄存日期,标签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了。
林栀伸手把那张标签轻轻抚平,指甲刮过印着妈妈名字的那行字,然后把盒子抱起来揽进怀里。
陈秀英的骨灰在这里寄存了很久,从平安巷那个秋天到现在,一直在等她女儿来接她。
她抱着两个骨灰盒转过身,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姥姥,妈妈,我带你们去找姥爷。”
刘旸走过来把陈秀英的骨灰盒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说:“我抱咱妈,你抱姥姥。”
林栀抬眼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毛毯又裹紧了些。
车子驶出殡仪馆,一路朝着城郊墓园开去。山间雾气还没有散尽,路边松柏湿漉漉的,风穿过枝叶,响起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开到墓园山下,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那个向阳的坡还是年前她和周远一起来选地时的样子,只是那时满山枯枝,现在山上的树全绿了。
这段路,林栀每年给姥爷扫墓,已经走过很多次,她在最前面慢慢走着,怀里紧紧抱着姥姥的骨灰盒。
大姨和二姨走在她身后,大姨捧着一束白菊,二姨搀着她的胳膊,小表妹跟在二姨旁边,手里攥着一枝从家里带来的石榴花。
刘旸抱着陈秀英的骨灰跟在后面,把盒子紧紧贴在胸口,低着头,嘴里一直在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跟怀里的丈母娘小声说话。
姥爷的旧碑被拆掉了,换成了一座合葬墓,碑面重新刻过,正中是姥爷和姥姥的名字,右侧空着一块,留给妈妈。
工作人员已经在姥爷的墓穴旁边挖开了合葬的位置,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姥姥的骨灰盒被安放在姥爷旁边,两个并排的墓穴终于合在了一起。
林栀亲手把姥姥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把那条旧毛毯叠好放在骨灰盒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旧木梳,轻轻搁在毯子上面。
这是姥姥用了三十多年的梳子,就让它继续陪着她。
陈秀英的墓穴紧挨在姥姥姥爷旁边,刘旸弯腰把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很轻很慢,像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他蹲在墓穴边上,用手把旁边的泥土轻轻撒了一层下去,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妈妈终于不再寄存在冰冷的保管柜里了,她挨着她的爸爸妈妈,墓碑上刻着那三个字,陈秀英,干干净净的。
刘旸扶着林栀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安葬工人把石板合上,用水泥封好边缝。
员工走后,林屿蹲在姐姐旁边,帮她一起摆放供品。
刘旸从大姨和小表妹手中接过那束白菊和石榴花枝,把白菊分成两束放在石碑前。
林栀在碑前跪下来,周远站在她身后,林屿和刘旸站在旁边,把最靠近碑前的位置留给林栀一个人。
她用手掌轻轻拂去碑面上的浮灰,轻声说:“姥爷,我把姥姥和妈妈带来了,你们终于团聚了。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替你们活着,不会做傻事的。”
大姨轻声说了句:“妈,您跟爸和秀英好好团聚吧。”
二姨在旁边点头,边擦眼泪边说:“爸妈,英英,我们会好好照顾栀栀,你们在那边安心。”
小表妹也走到林栀身边,给姥姥姥爷跪下来:“姥姥姥爷,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还有小姨,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姐姐。”
林栀听见这句话,把她轻轻揽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眼泪落在了小表妹的发尾。
刘旸也跪了下来,对着石碑保证:“姥姥,姥爷,妈,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一辈子对姐姐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会疼她一辈子,我会说到做到。”
然后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林栀把头偏过去,抹了一下眼泪。
周远静静站在外围,留意着身后陈建国夫妇的动静。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刘旸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
李姨站在后面拿纸巾擦眼泪,她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墓穴轻轻说了句:“大娘,您跟大爷和秀英团聚了,往后不用操心了,栀栀有我们呢。”
林屿站在林栀身后半步,默默看着墓碑上姥姥姥爷和妈妈的名字,把手里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栀看着林屿,又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姥姥姥爷,妈妈,你们放心,我现在有弟弟了,我在世上还有亲人,我不是孤身一人,你们别惦记我,在那边安息吧。”
她声音有些发颤,低下头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拉着小表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们。”
陈建国走上前,象征性地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流程走完,他神色立刻松弛下来,转头低声和周素琴耳语,目光不自觉落在这片墓园,又掠过远处山下的街道。
周素琴点头应着,视线来回打量,心里盘算的事,明眼人一望便知。
林栀懒得理会二人,径直往山下走去,刘旸把剩下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林屿跟在最后面,弯腰把被风吹歪的供品摆正。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山风把满山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新碑上那行簇新的描金字上,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