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州回濠州,汇报完江防的事天已经黑透了。朱元璋留他们吃饭,马秀英炖了鱼,腾翊吃了三碗饭,晏司楚吃了两碗。饭后俩人从帅府出来,腾翊怀里揣了壶酒——从帅府厨房顺的——说不想回屋,要上城楼吹吹风。
晏司楚没说什么,跟着他往城墙根走。
濠州的城楼不高,石阶被踩得磨了角,守城的士兵认得他们,侧身让路。上了城头,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垛口上的旗子吹得哗啦啦翻卷。腾翊找了个城垛靠着坐下来,两条腿从垛口伸出去悬在外头,把酒壶摸出来往城砖上一磕,泥封开了,酒气飘出来。
“你也不怕掉下去。”晏司楚在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城垛,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
“掉下去你拉我一把呗。”腾翊先灌了一口,递给晏司楚。
晏司楚接过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帅府厨房的?”
“不然呢?我自己掏钱买?”腾翊又接回去灌了一口,“凑合喝,反正喝的是个意思。”
远处濠州城的烛火稀稀拉拉亮着,跟天上的星星分不太清。月亮挂在天边,不算圆,但够亮,照得城墙上头一层灰白。
腾翊把酒壶搁在俩中间的城砖上,忽然开口:“司楚。”
“嗯。”
“明王宫让咱们盯着朱元璋。老朱拿咱们当兄弟,磕过头喝过血酒的那种。这事最后怎么收场?”
晏司楚没马上接话。风从俩人中间穿过去,把腾翊的衣角吹得翻了个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小明王这个旗不倒,就不会收不了场。”
腾翊偏头看了他一眼:“那要是旗倒了呢?”
晏司楚没回答。
风从北边更猛地灌过来,把城头的战旗吹得整个翻了过来,旗面拍在旗杆上啪啪响。俩人沉默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跟打更的梆子似的,一下一下的。
腾翊把酒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好答。”
晏司楚望着北边,那是亳州的方向。他这人不爱说重话,平时能两句话说完的绝不讲第三句。但今晚腾翊问的这个问题,不是几句话能打发的。
“腾翊。”他终于开口了。
“听着呢。”
“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进明王宫的时候,金莲尊者说过什么?”晏司楚说,“他说入了明王宫,先想清楚一件事——这地方给你名分、给你差事、给你江湖上的脸面,但这些东西都绑着一根绳,绳头攥在亳州。他让你往哪儿走,你就得往哪儿走。”
“记得。他还说——想不明白的,趁早走。”
“你当时想明白了?”
腾翊嘿嘿笑了一声:“我当时的想法是,先混着呗。有饭吃、有架打、有人喊我光明英杰,多好。想那么多干什么。”
“后来呢?”
“后来跟老朱磕头结拜。”腾翊晃了晃酒壶,“那天晚上回去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名分是明王宫给的,但交情是我自己挣的。这两样东西要是有一天互相冲突,我得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晏司楚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又静了一阵。城头上除了风声,只有远处巡夜的士兵走动的脚步声,甲片磨着衣裳,沙沙地响。
晏司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稳:“真到那一天,我先把话跟亳州说明白。明王宫养了我这些年,我不会背主。但老朱那边,我也不会动手。”
腾翊转过头看他。
晏司楚盯着城砖缝里长出来的那根草,语气平平的:“明王宫要是让我干别的,刀山火海我去。唯独对兄弟下手这一条,我办不了。到时候逐出去就逐出去,江湖上认神剑尊者,饿不死我。”
腾翊笑了一声,但那笑不太像笑。他拿酒壶碰了碰晏司楚的胳膊:“二哥,你这人平时闷不吭声的,心里头门儿清。”
“你呢?”晏司楚偏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