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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再世诸葛下(第1页)

客栈二楼的房门被敲了三下。两轻一重,中间隔了一口气的工夫。

腾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后贴着门板低声问了一句,外面答了送热水的,话头不对但声音对得上。他拉开门栓,刘伯温侧身闪了进来,一身灰布袍子没系扣,腰带胡乱挽了个结,像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直接套上的。

他把门带上,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城门开始查人了。察罕今天下午在北城抓了两个贩私盐的,亲自审的。那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但察罕不放心,下令全城盘查形迹可疑的陌生人。

晏司楚从床边站起来,油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墙上:消息确凿?

北门已经封了,只进不出。刘伯温走到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其他三个门明天也会跟进。你们不能在城里待了,今晚就走。

腾翊说:城门都封了怎么走?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有一条密道。城北粮库底下有一条旧暗渠,我去年意外现的,能通到城外三里地的乱葬岗。还没告诉过任何人。

晏司楚问:先生跟我们一起走么?

刘伯温摇了摇头:我不走。我留下来才有用。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攻城那天,北门守军会换防。换防间隙有一炷香的时间。这个你们带回去交给刘福通。

晏司楚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没有展开看。纸页贴着胸口的位置,边角微微硌着皮肤。

腾翊已经把包袱扎好了,包袱皮裹着两件换洗衣裳,他把包袱甩到肩上:走吧。

三人从客栈后门出去。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高且直,月光只漏下来窄窄一条。亳州的夜街道上没有行人,更夫刚打过了二更,梆子声从街尾传过来,又消失在下一个巷口。刘伯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对城里的巷子显然熟得很——在岔口拐弯的时候没有迟疑,像是闭着眼也能走。拐过五六个弯之后人声和犬吠声都远了,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碎土路,路边堆着几摞空麻袋,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的粮食味。

刘伯温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石板前停住,蹲下来,伸手把石板边缘的浮土拨开,露出一道铁环。他攥住铁环往上提,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暗渠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渠底的淤泥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壳,踩上去不滑。刘伯温从怀里摸出一支油捻子,用火折子点着了,递过去:沿着渠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看到出口。出去之后别回头,往北走三里就是官道。天亮之前赶不到颍州也能赶到附近的镇子。

腾翊接过油捻子,先猫腰钻了进去。晏司楚跟在他后面,弯腰的时候回头看了刘伯温一眼。刘伯温正蹲在渠口边上,双手撑着膝盖,那张被油灯火光映着半边脸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他说:别停,走。

油捻子的光照着前面四五步远的范围。暗渠里闷得很,空气混着干泥和陈年积水的味道,两边的砖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苔,手背碰到的地方冰凉潮湿。头顶偶尔有水滴从砖缝里渗下来,落在后颈上,凉得人一缩脖子。腾翊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火光照着他的后颈和肩背,两个人在狭长的渠壁间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被拢在砖壁之间来回撞,闷闷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前面的暗渠到了头。一堵砖墙封住了去路,但右侧有一道半人高的豁口,边缘的砖块被扒开了几块,像是被水流冲垮后没人修过。有风从豁口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跟暗渠里那股陈腐气完全不同。腾翊侧身挤出去,晏司楚跟着钻了出来。

豁口外面是一片荒地。月光底下能看见低矮的土丘和歪斜的墓碑,乱葬岗,地上的草长得半人高,有些坟包已经塌了,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板。两人猫着腰穿过坟包之间的空隙,脚下踩着的枯草和碎土出细碎的响声。往北走了约莫三里,上了官道。路宽了,月光也亮了一些。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晏司楚回头,远处的夜色里有几点火把的光在晃动——从亳州城方向来的,度不慢,已经出了城门正在往北赶。两人加快了步子,但在空旷的官道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那点火光越追越近,马蹄声已经能分得清蹄铁磕在土路上的节奏了。

就在追兵快要接近的时候,官道侧面那片野地里,一个人影从田埂后面站了起来。刘伯温,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条路赶到了城外,挡在了追兵和晏、腾之间。灰布袍子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贴着腿,他站在田埂边沿上没动,像是在那儿等了一阵了。

追兵勒住马。三匹马在原地踏着蹄子,火把举得高,光落在刘伯温脸上。领头的那个骑在马背上俯视着他,手里的鞭子指了一下:什么人?深夜出城做什么?

刘伯温的声音不高,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两个人是送信的……明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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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不耐烦地打断他:送什么信?往哪里送?

刘伯温的声音提起来了一些,晏司楚听清了:你们与其追两个过路的,不如想想城防的事。我今天下午听说红巾军有人已经混进城了,察罕大人正在查这件事。你们今晚北门换岗的名单确认过没有?

追兵没有人答话。火把的光在原地晃了几下,三匹马在土路上打了两个转。领头的那人把鞭子收回来,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亳州城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站着不动的中年人。又过了一阵,马蹄声重新响起来,方向是往亳州城去的——他们掉头了。

晏司楚和腾翊站在官道拐弯处的树影里,看着那几支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亳州城方向的夜色里。刘伯温还站在田埂旁边,月光把他照成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两人方向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手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说。

腾翊也抬了一下手,转过身继续往北走了。晏司楚跟上去之前多看了刘伯温一眼——他已经转身朝亳州城的方向走了,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方才在巷子里带路的时候一样稳。他走过田埂尽头拐上了回城的小路,灰布袍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身影渐渐融进了城墙的阴影里。

官道往北延伸。两个人加快步子走了一阵,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了才慢下来。腾翊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摸了摸包袱里那两截步天棒的轮廓,像是确认东西还在。

那个刘伯温,腾翊说,说话挺管用。

晏司楚把手伸进怀里按了一下那张纸条的位置:他拿城防的事堵他们的嘴。北门换岗的名单只要没确认过,没人敢担这个责。

腾翊想了想,笑了一声:这人脑子转得够快。半夜在城外拦住追兵说城防的事——换我站那儿也编不出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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