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晏司楚站在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环,铜环磕在铁座上出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挺远。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今日课已散,明日请早。
晏司楚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多说,转身就走了。腾翊跟上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压低声音说:人家都不让进,你还不死心?
晏司楚说:他说的是明日请早。他要是真不想见人,会说后日请早。
腾翊想了想,没找出破绽来反驳,便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去了。巷子口那间私塾的门关着,门板上连条缝都没留。但窗台上多了一卷旧书,书页翻开着,被一块石头压在窗台面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本书的纸页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又合上。
晏司楚走到窗台前,弯腰看了一眼。书翻到的那一页是《论语》里的君子忧道不忧贫,页缝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四个字:斯文在兹。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原样夹回去,又把书合拢了压在石头下面。站了片刻,转身说:走吧。
腾翊愣住:这就走了?
明天再来。
第三天早上,晏司楚第三次叩响了那扇门。
这回门应声开了。教书先生站在门后,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鬓角灰白,但目光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种透亮。他看了晏司楚一眼,又看了腾翊一眼,侧身让了让,嘴里说了句:进来吧。
晏司楚跨过门槛时低头欠了一下身,腾翊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堂屋不大,正面墙上挂着幅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颜体的,笔力浑厚但墨色淡了些,像是挂了不少年头。屋里摆着几张旧课桌,桌面上有几道被墨渍染成的深色长痕。先生走到靠里的方桌前,提壶倒了两碗茶,汤色浅黄,热汽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地往上飘。
晏司楚在方桌一侧坐下来,腾翊在他旁边坐了。先生在他们对面坐下,隔着桌子和两碗茶,目光不紧不松地在两人脸上过了一遍。
两位面生,他把一只茶碗往晏司楚面前推了推,不像是亳州本地人。
晏司楚接住茶碗,碗沿温热,他捧在手里没有急着喝:燕初。他抬手指了一下腾翊,阿腾。从北边来的,路过此地,想歇两天。
先生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带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北边来的,路过此地——这倒是巧。亳州这地方没什么风景,过路的客商不多。
腾翊在旁接了一句:我们也不是客商。
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审视,但很快就散了:看出来了。两位气度不像做生意的。他顿了一下,我叫刘伯温。在这里教了两年书。
晏司楚把茶碗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搁回桌上:刘先生是哪里人?
青田。?江浙那边过来的。刘伯温的回答快而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问起这个。
腾翊在旁边剥一颗桌上的干枣,剥了半天才开口:青田到亳州可不近,先生怎么跑这么远来教书?
刘伯温笑了笑:乱世嘛,走到哪算哪。亳州虽然乱,但学堂里还有些孩子愿意读书。
晏司楚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忽然说了一句:那日黄昏我在巷口听见刘先生说了一句话。
刘伯温的目光微微收了一下,但面色如常:我这人平时自言自语惯了。
先生说——天下几时才能太平。晏司楚把这句话原样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感而的人很多。但能说出这几个字的,不多。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被风吹远了。刘伯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茶,茶汤已经凉了大半,表面浮着一片碎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