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九华山回到颍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明王宫总舵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守门的人远远看见三个人影就跑了进去报信。刘福通迎到大门口,看见晏司楚嘴角的血痂和腾翊衣领上没擦净的暗红色痕迹,目光往下移,落在韩雪儿手里攥着的那颗暗金色珠子上。
拿到了?
韩雪儿把舍利从掌心里亮出来:拿到了。精元没了,但舍利本身的功效还在。
刘福通没有多问,转身领着三人往里走。后院的药房灯火通明,案上已经铺好了药臼和细绢。刘福通把舍利接过去搁在案上,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舍利裂成几块,又碾了几遍碾成细粉,分出一半倒进药臼里。药材是早备好的,有老参、灵芝、黄芪、枸杞和几味晏司楚没认出来的东西,一齐倒进砂锅里添水熬上。
药香从砂锅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浓得呛人。韩雪儿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边守着火候,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
熬了将近一个时辰,刘福通把药汤滗进瓷碗里,药汁浓得黑,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晏司楚从韩雪儿手里接过那根舀药的瓷勺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多了一道烫红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
韩林儿躺在后院寝室的床上,脸色白得跟被单差不多,嘴唇干裂起皮,人陷在枕头里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韩雪儿坐到床沿上把药碗搁在膝头,拿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了递到韩林儿嘴边。第一勺没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巾。她拿布巾擦了擦,又舀了第二勺,这回撬开他牙关慢慢灌了进去。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底。韩雪儿把碗搁下,坐在床边没动,就那么看着韩林儿的脸。
几个人都站着。晏司楚靠在墙边,腾翊把步天棒放在门外廊下才进来的,这会儿站在窗台旁边盯着床上的动静。李芝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但脖子伸着,能看见床上韩林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韩林儿的眼皮动了。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眼睑慢慢掀开一条缝,屋里烛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适应了才把眼睛完全睁开。他眨了眨眼,看见姐姐坐在床边,又看见刘福通站在床尾,余光里还有晏司楚和腾翊。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我……睡了多久?
韩雪儿往前倾了倾,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昏了好几天了。
韩林儿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韩雪儿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到他后背。他靠在枕头上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姐姐的眼睛红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刘福通站在床尾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攥着腰带扣,指节泛白,晏司楚靠着墙站的姿势松下来了,腾翊嘴角扯着笑,李芝兰在门口探着半边身子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色。
你们怎么一个个盯着我看?韩林儿问,我脸上长东西了?
腾翊了一声笑出来:少主,你睡了好几天了,真怕你就这么睡下去。
我……韩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感觉身上暖暖的,肚子也暖。跟之前昏着的时候不一样。
晏司楚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
韩林儿又攥了攥拳头:挺好,就是有点饿。
韩雪儿把药碗端起来给他看碗底最后一点残汁:你刚喝了药,先别急着吃东西。饿不饿?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韩林儿想了想:粥吧,白粥就行。
韩雪儿放下药碗站起来:我去跟厨房说。
李芝兰从门口跨进来一步,凑到床尾看了看韩林儿的脸色:少主不仅没大碍,还比以前精神了。真不愧是圣舍利,光剩下的药性都这么管用。
韩林儿歪头看她:圣舍利?什么圣舍利?
晏司楚说: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先养着。
刘福通在床尾站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把攥着腰带扣的那只手松开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床侧,朝韩林儿拱了拱手:少主,您醒了就好。太医说这药效还要稳两日,您多休息。我们几个先告退,不打扰您歇息。
韩林儿看着他:福通叔,你也去忙吧,我没事了。
刘福通点了下头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确确实实是醒着的,说话条理清楚,眼睛里有光,这才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晏司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这次多亏你们,声音很低,晏司楚还没来得及回他已经走出去了。
李芝兰也跟着出去了,临走又回头朝床上的韩林儿笑了一下。腾翊走到门口弯腰抄起靠在廊下的步天棒,回头朝里面说了一句:少主,明天再来看你。今晚好好睡。说完就跟着刘福通他们走了。
屋里剩下韩雪儿和晏司楚,还有靠坐在床上的韩林儿。韩雪儿把被角给他掖了掖:药碗我拿去洗,你躺着别乱动。
韩林儿了一声,偏头看见晏司楚还没走,就说:晏大哥,你也去歇着吧。你们大老远跑回来的。
晏司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在门槛那里停了半步回头看了韩林儿一眼。少年坐在床上,烛光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血色,眼睛睁着,稳稳地看着前方。晏司楚把门带上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白粥煮开的米香,淡淡的,混在九月凉下来的夜风里。后院几个人的脚步声散开去,院子恢复安静。晏司楚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韩林儿在和韩雪儿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韩林儿的嗓子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往自己住的那排厢房走。腾翊的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边擦步天棒的身影。晏司楚从窗下走过的时候腾翊在里头敲了一下窗棂,隔着窗纸问了一声:睡了?
晏司楚应了一声:这就睡。
窗纸那边的身影把步天棒靠在了墙边。晏司楚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进去,坐下喝了一口桌上凉透的茶。砂锅里的药渣还堆在灶台边上没收拾,碗沿上沾着暗金色的粉末痕迹,夜风从半敞的窗缝里溜进来,把那股药材的气味吹散了大半。
喜欢日月:武弑天下请大家收藏:dududu日月:武弑天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