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雪儿在梵音洞里睡了将近一个时辰。晏司楚一直坐在洞口边,外袍垫在她脑袋底下,剑抱在怀里,听着洞里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中间他起身去洞口接了几捧山泉水回来,把随身带的布巾浸湿了搭在她额头上。夜里山风凉,他又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韩雪儿醒来的时候洞里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洞口的天光收成一条灰白的窄缝。她动了一下,晏司楚立刻侧过头来看她。
醒了?
韩雪儿撑着洞壁坐起来,额头的湿布滑落到膝上。她拿起来叠了叠还给晏司楚,声音还有些沙:什么时辰了?
快入夜了。歇够就下山。
韩雪儿点了点头,扶着石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往内弯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腰。
晏司楚把外袍重新穿好,伸手让她搭着。两人一前一后从洞口走出去,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天黑得快,普陀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化成深深浅浅的影子,远处的海面还有最后一线暗光。
往下走了半个多时辰,路渐渐平缓了些。韩雪儿靠在他臂弯里,步子慢但走得很稳。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山上看了一眼,轻声说:我们尽力了。
晏司楚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普陀山的层叠峰影在暗下来的天幕上显出模糊的轮廓,梵音洞的方向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嗯。下山再说。
他把她往身边带了带,步子没停。下山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那个刻莲花的空墓室,还有那句水之源头。普陀山的海水是咸的,不是源头,山上的泉眼都在半山以上,梵音洞的水从崖缝里渗出来,源头在山上更高处,但翻了两天也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圣墓不在这里,但他隐约觉得那句话跟水有关。
这些话他没跟韩雪儿说。她太累了,等到了平地再说。
同一时间的武当山,紫霄宫东边的茶室里窗子半敞着,早上的山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上那卷经书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三丰真人拿茶碗压住书角,腾翊和李芝兰坐在他对面,合剌章站在门边。
三丰真人给两人各续了一碗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昨晚想了半宿,想起一件事。韩复赵最后一次离山之前,在紫霄宫住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山门口,他随口提过一个地名。
腾翊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地名?
黄山。三丰真人说,他说经常去那爬山练功。别的什么都没讲。
腾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就这些?
就这些。随口之言,当不得证据。但你们既然要寻他的墓,黄山或许比武当山更有分量。真人看向他,我只是把这个线索给你,怎么用你自己斟酌。
李芝兰在旁边插了一句:昆仑山呢?书里不是也提过——
三丰真人摇了摇头:韩掌门一生未曾涉足西域。昆仑山太远,他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章法,不会把最后落脚的地方选在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腾翊想了想,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黄山。记下了。
三丰真人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小道童跑进来在门口探了探头:真人,山门外来了一队人,说是红巾军的,领头的要求见腾翊施主。
腾翊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紫霄宫山门外停着一列马车,打头的是一辆双驾的宽厢马车,车篷上绣着红巾军战旗和弥勒教的标志。队伍列了两排,随行的人有十来个,都带了兵器。队伍前面站着一个穿黑甲的人,正抬头往山门上看。
腾翊认出了那个人,转头对李芝兰说:是陈友谅。
他快步出了茶室,沿着石阶往下走。李芝兰跟在后面。三丰真人没动,仍然坐在茶案边,拿起那卷被茶碗压住的经书慢慢翻了一页。
山门口陈友谅看见腾翊出来了,拱手行了一礼:腾少主,皇上命我来接你回汉阳。皇上说你在外头奔波大半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腾翊看着那辆马车和后面整列的红巾军,沉默了一会儿:义父他……还好?
陈友谅说,就是惦记你。
合剌章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腾翊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腾翊转身朝三丰真人所在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几重殿宇,但他知道真人看得见。然后回头拍了拍合剌章的肩:保重。有缘再见。
合剌章点了一下头:你也保重。
腾翊翻身上了马,把步天棒横在马鞍前面。李芝兰上了那辆马车掀开车帘冲他喊了句:真去黄山?
腾翊勒了勒缰绳让马并到马车旁边:先回汉阳见义父报平安,之后的事再说。
陈友谅一挥手,车队调转方向沿着山道缓缓往下走。武当山的晨光从山坳里升起来,把车队的长影投在蜿蜒的山路上。合剌章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直到拐过第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腾翊骑马走在马车旁边,步天棒横搁在鞍前,日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刻在棒身上的星纹泛着细碎的光。他侧头看了一眼车帘——李芝兰把帘子掀了一角往外看,见他回头便笑了一下又把帘子放下了。
山道两旁的树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风里摇着。车队沿山路缓缓南行,离汉阳还有两日路程。
普陀山这边,晏司楚和韩雪儿牵着马走在山下的乡道上。日头正往西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铺在泥路上。韩雪儿走得慢了些但腰板已经直了,休息了这一夜精神恢复了大半。晏司楚走在马的另一侧,缰绳搭在肩头,英豪剑挂在腰侧一下一下拍着大腿外侧。
远处有农人赶着牛收工,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从田埂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韩雪儿忽然开口:下山之前我许了个愿。我跟佛说了,让他保佑林儿平安,保佑咱们找到该找的东西。
晏司楚转头看她:佛怎么说?
韩雪儿笑了一下:佛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听见了。
晏司楚也笑了一下。两人继续走着,马蹄踩在泥路上出闷闷的声响。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天边,像谁拿笔横着刷了几道。
普陀山的影子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条细细的青线,贴着海面慢慢矮下去,彻底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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