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朱无忌牵着马从客店出来,火云袍在晨风里微微鼓动。他站在檐下紧了紧腰带,拍了拍马脖子,正要翻身去解缰绳,目光一抬,便看见晏司楚和腾翊已经等在了门口。
腾翊歪靠在门框上,步天棒斜支着地面,左手还在揉眼睛,呵欠一个接一个打。晏司楚倒是精神,正低着头把马鞍上的绳扣重新紧了紧,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起了?
起了。朱无忌把缰绳从桩上解下来,你俩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晏司楚直起身,绳扣已经紧好了,腾翊说要来送你,天没亮就去拍我的门。
腾翊又打了个呵欠,含糊道:谁说要送你了,我是睡够了出门透口气。
朱无忌也不跟他争,笑了一声,翻身上马。晏司楚也上了马,三人并辔朝南门走。清晨的濠州城刚醒,沿街有几个铺子正在卸门板,早点摊子冒着白汽,赶早的脚夫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见了骑马的三人都往边上让。腾翊骑在马上,步天棒横搁在鞍前,一路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揉一下眉心,像是宿醉未消的模样。晏司楚倒是跟朱无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路上赶早的事。
出了北街拐上南街,城门洞已经远远望见了。晨光从城门洞那边透过来,把街面上的青石板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反光。城门刚开不久,稀稀拉拉有人进出,守门的兵丁拄着枪站在两侧,见了晏司楚微微欠身。晏司楚点了点头没停,三人继续往城门走。
快到城门洞的时候,朱无忌忽然勒住了马。
城门洞旁边的墙根底下,韩雪儿和韩林儿已经等在那里了。韩雪儿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裳,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包袱的结扎得很紧,看着鼓鼓的。韩林儿站在她旁边,一身白莲道袍,站得笔直,远远望见朱无忌便抬了抬手。
朱无忌连忙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鞍上一搭,大步走过去,朝韩林儿拱了拱手:少主,小姐,怎敢劳您二位相送。
韩雪儿把包袱递过来:朱大哥言重了。救命之恩,我们姐弟还没好好谢过。她说话的时候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正从马上下来,站在几步外没靠近。韩雪儿收回目光,把包袱塞进朱无忌手里,这是些干粮和盘缠,路上用得着。我知道朱大哥不是贪图这些的人,但出门在外,总有不凑手的时候。
朱无忌接过包袱,掂了掂,没推辞。他往马鞍上系的时候,韩林儿上前一步,仰起脸看着他,说了一句:朱大哥,你回到濠州,一定记得飞鸽传书报个平安。不然我和姐姐不放心。
朱无忌把包袱系好,回过头朝韩林儿一拱手:少主放心。无忌一回到濠州便传书过来。
韩林儿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韩雪儿伸手按了按弟弟的肩膀,没出声。
腾翊这时候才从马背上跳下来,步天棒往地上一顿,走到朱无忌面前。他什么话也没说,伸出拳头,在朱无忌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不重,就一下,跟闹着玩似的。朱无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回了一拳,捶在腾翊肩窝。两人相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点意思。
晏司楚走过来,同样伸出手,拳头在朱无忌肩头碰了碰,又在他背上拍了拍。比腾翊那一下重些,也实在些。
路上小心。晏司楚说。
放心。朱无忌退后一步,翻身上了马,在马背上把火云袍的下摆一撩,坐正了,朝众人抱了抱拳,二位兄弟,少主、小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下就此别过,咱们有缘再会。
他说完勒转马头,朝城门外的官道望了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越过城墙垛口,把官道上铺的黄土染成一片浅金色。官道两旁长着稀稀拉拉的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晃悠悠。
朱无忌回头看了众人最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一夹马腹。
马匹扬蹄,踏出了城门。
晏司楚、腾翊、韩雪儿、韩林儿四个人站在城门洞里,目送朱无忌的背影顺着官道越走越远。他的火云袍在晨光里太扎眼了,远远望去像一团正在往前滚的火苗,烧在黄土官道上。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那团火苗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隔着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火云袍的红在晨光里一晃,然后马头一转,拐过弯去,被路边的柳树遮住了。
腾翊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半天,直到那截官道上再没有红影子了,才把手放下,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走都走得这么惹眼。
韩林儿站在旁边,盯着朱无忌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朱大哥一定会平安的。
他语气很平,不是疑问,也不是祈求,就那么平平地说了一句。韩雪儿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韩林儿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片柳叶摘掉了。
晏司楚没接话,转过身来,朝城内走去。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一扛,跟在他身后。韩雪儿牵着韩林儿的手走在最后面,韩林儿走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韩雪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他便回过头来,跟着姐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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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城门开了一阵了,这会儿进出的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有赶着驴车出城拉货的,有挎着篮子蹲在路边卖早点的婆子,扯着嗓子喊热汤饼哎——热汤饼——。守门的兵丁换了岗,新来的两个靠在墙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
一切看起来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只有城门洞外的官道上多了一串马蹄印子,从城门底下一直延伸出去,顺着黄土路拐过弯,到了柳树后面,望不见头了。
晏司楚走到街口,脚步没停,脸也没回。腾翊跟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他到了濠州,第一件事是去找郭子兴,还是先找个馆子吃顿好的?
晏司楚想了想,说:先把马喂了。
腾翊笑了一声:也是。
两个人沿着南街往回走,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上。街边的铺子门板卸得差不多了,卖包子的揭开笼屉,白汽呼地冒上来,带着肉馅的香味。腾翊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笼屉。
晏司楚头也没回:走,请你。
腾翊把步天棒从右肩换到左肩,跟了上去。
韩雪儿牵着韩林儿的手,从另一个巷口拐进了一条窄街。韩林儿走着走着,忽然问:姐,朱大哥还会回来吗?
韩雪儿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巷子里风穿过来,吹得屋檐下的挂签哗啦响了一阵。韩雪儿把弟弟的手握得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韩林儿不问了,跟着姐姐往前走。巷子深处有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散开,混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城门口的马蹄印子还在。官道上的黄土还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那团火云袍已经看不见了,但谁也没忘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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