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城。腾翊骑黑马走前面,步天棒横挂在鞍侧,棒身的星纹在清早的光里泛着冷白。晏司楚跟在后头,枣红马走得稳,缰绳松松搭在掌心里。
骑出两三里,腾翊慢下来等他并排。路边田里有农人赶牛翻地,牛脖子上铜铃隔老远叮叮响,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犯困。
两人沉默走了一阵,晏司楚先开了口:“韩林儿的线索往南指,有人在江东附近见过。”
腾翊嗯了一声,偏头看他:“正好,我也想去南边看看张士诚。义父提过这人几回,说他把江东搅得不轻。”
晏司楚夹了下马腹,枣红马步子快了些。“那就一道。”
日头升高后路边柳树多起来,枝条嫩绿,垂下来扫着马背。两人在路边一处废弃茶棚歇脚,棚顶塌了半边,石砌灶台还在。腾翊从马鞍袋里掏出干饼和腌萝卜分过来,晏司楚靠着柱子啃饼,腾翊蹲地上拿块布擦步天棒。
晏司楚朝运河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就是四方盟的地盘了。”
腾翊把棒子横在膝上:“四方盟到底什么来头?我就听义父提过一嘴,说孟泊这人水深。”
晏司楚啃了口饼,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孟泊最早是运河上的船工,自个挣了条船跑漕运,十几年攒下家业,沿运河几十条船都听他调遣。他这人有点意思,不信神佛,不信明尊弥勒,就认一个利字。”
“那他怎么跟张士诚搭上的?”
“张士诚原来是盐贩子,有一回在码头被盐吏勒索,孟泊正好撞见了,看中这小子的胆色和精明,收了做徒弟。传了他一套内功和掌法,叫大海无量功和排山倒海掌。”
腾翊擦棒子的手停了:“大海无量?名字挺唬人。”
“唬不唬人另说,”晏司楚把饼屑拍掉,“张士诚自己又从中悟出一门吸人内力的法门,叫海纳百川。”
腾翊皱了下眉:“吸人内力?这东西听着邪乎。”
“邪乎是真邪乎。”晏司楚语气平下来,“吸来的内力跟自身不合就反噬,练不好把自己练废了的也有。张士诚胆子大,敢碰这种路数。”
腾翊把步天棒立在地上:“那四方盟又是怎么起来的?”
“孟泊牵的线,让盐帮和漕商合了流,取四方来加盟、五湖共遨游的意思。后来孟泊退隐,位子传给了张士诚。张士诚自称四方王,手下分靖东、平西、镇南、定北四个堂口,地盘从江浙盐场一路铺到运河沿线,规模不小。”
腾翊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孟泊图什么?把这么大摊子拱手让人?”
晏司楚笑了一下:“这人只认实利。地盘大了漕运才稳当,谁坐那个位子无所谓,只要运河在他手里走得通。退隐之后还是实际上的话事人,只不过不露头罢了。”
腾翊把棒子插回鞍侧:“张士诚这人倒是有些本事。贩盐起家,本身就带一帮弟兄,不是光靠师傅的草包。”
“确实。”晏司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手下那批盐贩子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比寻常兵卒凶多了。”
腾翊跟着起身牵马:“四方盟信什么教?跟咱们一路的?”
“明面上不拜任何教。”晏司楚翻身上马,“但底下人也受明王宫那套教义的影响,只不过被曲解了,改成人人皆可为明尊。”
腾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不靠神仙皇帝降世救你,靠自个手里的刀和船?”
“是这个意思。”
腾翊跨上黑马,勒了勒缰绳:“这话倒有意思。”
午后到了渡口,河面开阔,水流不紧不慢地淌。渡口聚着七八个等船的百姓,一个挑担的货郎蹲在路边卖糖饼,吆喝声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河面上驶来一队漕船,打头的船桅上挂着四方旗,红底黑字,在风里翻卷。
晏司楚勒住马:“这就是四方盟的船队。”
船一艘接一艘过,船工们站在船舷边,腰间别着短刀,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最后一艘船吃水很深,舱面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看不清装的什么。船头蹲着个精瘦汉子在抽旱烟,烟锅的红光一闪一闪,目光慢悠悠扫了岸上一圈。
腾翊勒马看了一阵:“这些船工都是练家子。”
“运河是四方盟的命脉,船上的人没一个是白吃饭的。”晏司楚看着最后一艘船驶远。
等船队过完,渡船才靠过来。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摇着橹问他们去哪。
“高邮。”晏司楚牵马上船,“投亲。”
老头哦了一声,橹一摆船离了岸,没再多问。船到河心时腾翊回头望了一眼,那队漕船已经变成河面上几个黑点,四方旗还隐约看得见。
过河上了岸,官道顺着运河继续往东南延伸。路边晾着渔网,几个小孩蹲在岸边往水里扔石子,扑通扑通溅起水花。
天色擦黑到了临河镇。镇子不大,沿河一条街,铺子关了多半,只有一家挂着旧木牌子的客店还亮着灯笼。两人牵马进院子拴好,腾翊摸了摸黑马的脖子:“连日赶路,该多喂点料。”
客房简陋,一张木桌一盏油灯。晏司楚从包袱里翻出地图铺桌上,油灯火苗晃着,他手指从濠州往东移,点了几个重镇,最后落在高邮上。
腾翊凑过来看:“高邮那边水网密布,骑马不一定比坐船快。”
“到了再看。”晏司楚盯着图上那几条河道,“张士诚跟红巾军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敌人。眼下共反元朝,暂时相安无事。”
腾翊坐回床沿:“那你打算怎么跟他打交道?”
“先摸清深浅。”晏司楚把地图折起来收好,“这人敢跟元廷翻脸,又吞了其他帮派的地盘,不是好糊弄的。硬来不行,软着来也得看他吃哪套。”
腾翊躺下去两手枕着后脑:“行,到了高邮再说。”
晏司楚吹了灯,窗外的光透了进来。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飘进屋里,低低沉沉,像是从水面上拖过去的,响了半夜才慢慢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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