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后山。
风从北边的谷口灌进来,满山的黄叶打着旋往下坠。晏司楚站在青石台上,脚下那块石头被他踩了十几年,表面磨得光溜溜的。
英豪剑出鞘,刃上掠过一道白线。
头顶那棵老榆树被风摇了一下,七八片叶子同时脱落。晏司楚没等它们落低,手腕一翻剑锋从下往上走,半空中划了道弧。收剑的时候又补了半招,剑尖点了两下。
“嗤“的一声,像剪子裁布。
七片叶子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口齐平。上半截还飘着,下半截已经落了地。
晏司楚收剑入鞘。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碎叶子拨开看了看,转身要走。
山坡上的松树底下站了个人。
晏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背着手站在那儿,隔着二十几步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
晏森没走过来,转了个身往庄里去了。步子散漫,像只是出来溜达了一圈碰巧看见了。
晏司楚把剑擦干净,下了青石台。
当天下午晏司楚在内堂跪了。
门关着。晏家列祖的牌位在供案上排了一排,香炉里三炷香烧了半截,青烟直直地往上升。
晏钧坐在上的太师椅里,晏森站在旁边。
晏司楚从怀里把那块令牌解下来搁在案上。令牌是金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一层暗沉沉的哑光,不像金子那样晃眼,但质地沉得很。正面刻着一个“明“字,笔划粗壮,收尾的地方微微上挑。翻过来,背面是一朵白莲,花瓣舒展,每一瓣都刻得精细。
“爷爷,叔叔。“晏司楚跪着,把话说了一遍。从两年前舅舅韩山童临死前把令牌交给他,到他这一年多一直在暗地里查韩林儿的下落,再说到茶棚里听到三大派的人已经动了。
说到后面嗓子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说完,低下头去。
屋里安静了一阵。
晏钧伸手把令牌拿起来。金黄的一块沉在掌心,分量不轻。他翻过来看正面的“明王“两字,拇指腹在那个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动作顿住了。
晏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明王令在庄上居然快一年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压着没放出来,“一年?你一个人揣了一年?“
晏司楚没抬头:“是。“
晏钧把令牌搁回案上。他没接晏森的话,端详着那块金色的牌面,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嗒。声音不大,堂上的人听着。
“风迟早要透出去。“晏钧开口了,声气很平,“明王令在咱庄上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晏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跪在地上的晏司楚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没再吭声。
晏钧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戳在灰蓝的天上。
“起来吧。“他没回头,“该来的挡不住。你在跟前待着。“
三天之后消息就漏了。
黄州城外弥勒教分坛。一个曾在决剑山庄干过杂役的庄客,在镇上的酒铺里喝高了,被人架到后院柴房里灌了半壶凉水醒酒。面前坐了个穿黑短褂的小头目,抄着手不紧不慢地问。
“决剑山庄的?“
“……是。“
“你们少庄主身上带什么好东西了?“
那弟子醉得舌头打结,被第二壶凉水兜头一泼,激得浑身一哆嗦,嘴里含含糊糊吐了几个字:“……金的……铁牌……怀里揣着……天天……不离身……“
小头目跟旁边人对了个眼神。当天夜里一只信鸽扑棱棱从黄州飞出去往北去了。
濠州那边拿到的线索不一样。晏森写了封信寄给洛阳的一个旧交,信上说最近家中有事脱不开身,重阳没去拜访,改日再聚。信使在陈留歇脚打尖的时候行囊被人翻过,信被抄了一份又原样封好送走了。三天后抄件摆在郭子兴的案头上。